陳狗兒沒回答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“胡叔，我該走了。塑膠廠和羊毛衫廠的事，你慢慢弄。錢的事，你心裡有數就行。”
胡老闆送他到門口，站在臺階上，看著他走遠。陳狗兒走出巷子，回頭看了一眼，胡老闆還站在那兒，叼著煙，衝他擺了擺手。這一次，他沒有馬上轉身回去，而是站在那兒，看著陳狗兒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他忽然覺得，這個年輕人，不像是個十八歲的孩子。他說話的方式，他想問題的角度，他看事情的長遠，都不像。但他沒多想。這些年他早就習慣了，陳狗兒說的東西，聽著就是了，不用問為什麼。
週末回村的時候，陳狗兒跟沈靜茹說了塑膠廠和羊毛衫廠的事，也說了電子產品和中蘇邊貿的事，還說了網際網路的事。沈靜茹坐在院子裡曬太陽，肚子挺著，手放在上面，慢慢地摸。聽他說完，她沒說話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。
“你說的那些，太遠了。”
“是遠。”陳狗兒說，“但要想。”
沈靜茹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“你這個人，以前不說話，現在說起話來，一套一套的。”
陳狗兒沒笑。“以前是沒話說。現在是有話說。”
“那讀書的事呢？”沈靜茹的聲音放低了，“你就不想了？”
陳狗兒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知道沈靜茹還在想這件事，周敏也在想。她們不會放過他的，他知道。等孩子生下來，她們還會再提。
“以後再說。”他說。
沈靜茹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問。她低下頭，摸了摸肚子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忽然說：“狗兒，你說，以後咱們的孩子，要不要讀書？”
陳狗兒愣了一下，看著她。
“你自己不讀，我們管不了你。”沈靜茹說，“但孩子的事，你不能做主。他們必須讀書。考上大學，走出這個村子。不能跟你一樣。”
陳狗兒低下頭，沒說話。他知道沈靜茹說的是對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說。
沈靜茹愣了一下。“你知道什麼？”
“我知道孩子要讀書。”陳狗兒說，“我不讀，是我的事。他們必須讀。考上大學，去城裡，去省城，去北京。不能窩在這兒。”
沈靜茹看著他，沒說話。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說。
“那你呢？”周敏在旁邊問，“你就不怕以後孩子問你，爸爸你怎麼沒上大學？”
陳狗兒低下頭，看著地上的青磚。磚縫裡的青苔綠油油的，陽光照在上面，亮亮的。他知道周敏說得不對。以後博士生都給小學生老闆打工。但他現在不想想這些。以後的事，以後再說。
“以後再說。”他說。
沈靜茹伸手，把周敏的手握住了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，都沒說話。她們心裡都清楚，這件事沒完。等孩子生下來，她們會再跟他談。現在不說，是怕他煩。但該說的話，遲早要說。
晚上，三個人坐在灶房裡。炭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，沈靜茹又添了幾塊木炭，火星子噼噼啪啪地濺出來。沈靜茹靠在椅子上，周敏靠在她旁邊，陳狗兒坐在對面。三個人的腳都擱在炭盆邊上，棉鞋底烤得熱乎乎的。
誰也沒說話，就那麼坐著。外頭風呼呼地響，樹枝颳著瓦片，吱嘎吱嘎的。但灶房裡暖烘烘的，炭火的熱氣把冬天的冷氣都擋在了門外。
沈靜茹忽然說：“狗兒，你說，以後咱們的孩子，會像你還是像我？”
陳狗兒想了想，說：“像誰都行。”
沈靜茹笑了，但笑裡有一點苦。“像你最好。聰明，話不多，就是太犟，誰的話都不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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