椅子還倒著,藥櫃上的瓶瓶罐罐歪了一片,床單皺成一團。她沒說話,轉身出了門。他跟在後頭。她鎖好門,把鑰匙揣進兜裡,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學校。
天己經黑透了,路燈昏黃,照著校門口的石板路。她走在前頭,隔著一兩步的距離,是狗兒。
兩人誰都沒說話。他跟在後面,他把孫老師的衣服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裡。
巷子裡的青石板反著光,亮晃晃的。她的腳步聲和他的一前一後,啪嗒啪嗒的,在巷子裡迴響。她腦子裡還在想那些事。
她想問他,你為什麼要來?又想問他,你看見了什麼?還想問他,你……你覺得我是不是很不要臉?可她一個字也問不出口。她只敢走在他前面,不讓他看見她的臉。
走到院門口,她掏鑰匙開門。門軸吱呀響了一聲,她推開門,進去了。他跟在後頭,進了天井。天井裡的七石缸映著月光,水面上漂著一片落葉。
她站在東廂房門口,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裡有什麼,他說不清。可能是想問什麼,可能是想說什麼,可能是想謝他,也可能是別的什麼。
她站了一會兒,什麼都沒說,轉身推開門,進去了。門關上了,門閂響了一聲,輕的。
他站在天井裡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。月光照在青石板上,白花花的。七石缸裡的水靜著,映著月亮。他站了很久,轉身回了正房。
她沒睡著。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,床板吱呀吱呀地響。她閉著眼睛,腦子裡全是那些畫面。他踹開門衝進來的樣子,他打孫老師的樣子,他把她抱起來的樣子。
他把她放在床上的樣子。她貼著他的胸口,聽見他的心跳,咚咚咚的,又快又穩。她摸他的背,背上全是汗,滑溜溜的。
他壓在她身上,很重,但很舒服。她的身體還記得那個感覺,每一寸皮膚都記得。她的手指頭在床單上輕輕地摸著,像在摸他的背。
她的腿在被子裡蜷著,像還纏著他的腰。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在枕頭裡。枕頭上有他的味道——皂角的味道,還有汗的味道。她吸了一口氣,又吸了一口氣。她覺得自己瘋了。
三十五歲的人,像個少女一樣躺在床上想男人。她翻過來,仰面朝天,看著頭頂的房梁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地上的青磚上,白花花的。
她想,明天見了他怎麼辦?說什麼?假裝什麼都沒發生?她做得到嗎?他做得到嗎?她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她又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過來,矇住頭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。模模糊糊的,聽見院門響了一聲。她睜開眼睛,天己經矇矇亮了。她躺了一會兒,又聽見院門響了一聲,是他的腳步聲,輕的,往巷子那頭去了。他去月湖邊打拳了。
她坐起來,披了件衣裳,推開東廂房的門。天井裡的七石缸映著灰白的天,水面上的落葉漂了一夜,貼著缸壁不動了。
她站在天井裡,看了正房的門一眼,門關著,裡頭沒人。她走過去,推開正房的門。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,床上的被子疊好了,書桌上的課本碼得整整齊齊。
她走到床後頭的角落裡,掀開那個方形的木箱子,把他的馬桶提出來。馬桶是昨天倒過的,乾乾淨淨的,但她還是提了出來。
她提著馬桶穿過天井,推開院門,走到巷口。巷子裡空蕩蕩的,青石板溼漉漉的,昨夜的露水還沒幹。她把馬桶放在牆根,等了一會兒,銅鈴聲沒響。她等不及了,又提著馬桶到遠處的公共廁所裡。
從公共廁所裡回來,從七石缸邊拿起小鉛桶和竹刷子,蹲在巷子邊,把馬桶自己刷了起來。
刷子沙沙響,水聲嘩嘩的。她刷得很用力,像是在刷掉什麼東西,又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刷得更清楚。
刷完了,她把髒水倒進路邊的雨水溝裡,提著空桶回去。她把馬桶放回他床後頭的木箱子裡,蓋好蓋子。
她站在他的房間裡,看了一圈。床鋪得整整齊齊,書桌上攤著一本課本,翻到中間,用一支筆壓著。
窗臺上放著一盆文竹,是她分給他的那枝,葉子綠得發亮。她伸手摸了摸文竹的葉子,手指頭碰到葉尖,涼涼的。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出了門。
回到東廂房,她坐在床沿上,聽著院門外的動靜。過了很久,院門響了。他的腳步聲從天井那頭傳過來,穩穩的,不緊不慢的。她聽見他推開正房的門,進去了。
她坐在那兒,手指頭攥著衣角,攥得緊緊的。她等他過來敲門。他沒來。她又等了一會兒,還是沒來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,從玻璃窗往外看。
正房的門關著,裡頭安安靜靜的。她站了很久,窗臺上的文竹在她面前,葉子綠得發亮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文竹,又看了看他那盆。兩盆文竹並排擺在兩個窗臺上,隔著一個天井,誰也不挨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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