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的時候,院門響了。他聽見林婉的腳步聲,從巷口進來,推開院門,進了天井。然後是東廂房的門開了,又關了。他坐在桌前,手裡拿著那件疊好的羊毛衫,站起來,出了門。
天井裡黑漆漆的,七石缸裡的水映著天光,灰濛濛的。東廂房的燈亮了,黃光從玻璃窗透出來。他站在門口,敲了敲門。
門開了。林婉站在門口,穿著那件淡藍色的襯衫,頭髮散著,還沒紮起來。她看見他手裡的羊毛衫,愣了一下。
“什麼東西?”
“羊毛衫。廠裡新打的樣品,我拿了兩件。”他把羊毛衫遞過去,“這件給你。”
她接過來,展開,看了一眼。藏青色的V領,胸口織著“山與海”的花型,幾個三角形疊在一起,像山,又像波浪。她翻來覆去地看,手指頭在花型上輕輕地摸著。
“好看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。
“穿上試試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轉身進了屋。門沒關。他站在門口,沒進去。她背對著他,把羊毛衫套在身上。襯衫外面罩著羊毛衫,V領剛好露出襯衫的領口,藏青色襯著淡藍色,很搭。她轉過身來,對著鏡子看了看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襬。
“怎麼樣?”她問。
“好看。”他說。
她抬起頭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他。嘴角翹了一下,是一個很小很小的笑。
“多少錢?”她問。
“不要錢。樣品。廠裡出的,我拿的。我有股份。”
她沒再問。她站在鏡子前,把羊毛衫的領子整了整,又把袖口拉首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她做這些。她的手指頭很長,骨節突出,指甲剪得短短的。她拉袖口的時候,手腕露出來,細細的,白白的。
“謝謝你。”她說,沒回頭。
“嗯。”
他轉身回了正房。坐在桌前,把那件米白色的羊毛衫拿出來,穿在身上。對著鏡子看了看,圓領,米白色,胸口織著“星辰大海”的花型。
他看了一會兒,脫下來,疊好,放在床頭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落在地上的青磚上,白花花的。東廂房的燈還亮著,她大概還在試那件羊毛衫。他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銅鈴聲響起的時候,他推門出去。林婉己經站在天井裡了,穿著那件藏青色的羊毛衫,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。她看見他,沒說話。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巷口,倒完馬桶,往回走。
“你那件呢?”她忽然問。
“什麼?”
“羊毛衫。你那件呢?”
“在屋裡。”
“不穿?”
“捨不得。”
她沒說話。進了院門,她往東廂房走,他往正房走。走了幾步,她停下來,沒回頭。
“穿吧。好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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