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跑道
那天下午放學，陳狗兒從教學樓出來，剛走到操場邊上，就被人叫住了。
“小陳。”
他轉過身，孫老師站在跑道邊上，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，黑色的短褲，腳上是一雙釘鞋。他手裡拿著一瓶水，沒喝，就那麼攥著，指節發白。
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，下巴繃得很緊，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恨，也不是怒，是那種被人搶了東西又不甘心承認的眼神。
“聽說你每天早上在月湖邊跑步？”孫老師問。
陳狗兒沒說話。他每天早上是在月湖邊打拳，不是跑步。但他沒糾正。
孫老師把水瓶扔在地上，走到起跑線前，轉過身來看著他。“咱倆跑一場。10公里，25圈。誰輸了，誰離林老師遠點。你敢不敢？”
陳狗兒看著他。孫老師三十出頭，壯得像頭牛，小腿上的肌肉鼓著，青筋暴起來。他站在跑道上，兩隻手叉著腰，下巴微抬，眼睛裡有火。
那是運動員的火，不服輸的火。陳狗兒見過這種火——師父教拳的時候，師兄們輸了的眼神，跟這個一樣。
“敢。”陳狗兒說。
孫老師愣了一下，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陳狗兒——舊T恤，灰布短褲，腳上是平時穿的解放鞋。鞋底磨得很薄了，鞋幫子也有點開線。他皺了皺眉。
“你就穿這個？”
“嗯。”
孫老師沒再說什麼。他蹲下來，繫了繫鞋帶，又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腳踝。陳狗兒站在他旁邊，沒蹲，就那麼站著。操場上沒什麼人，有幾個學生在踢球，遠處有幾個女生在跳皮筋。
太陽掛在西邊，不毒了，但曬在身上還是熱的。孫老師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，從跑道這頭一首伸到那頭。
“預備——”孫老師喊了一聲，然後自己跑了出去。沒有發令槍，沒有起跑器，就那麼跑了。他的步子很大，頻率也快，釘鞋踩在跑道上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陳狗兒愣了一下，跟上去。
孫老師的背挺得很首，手臂擺動的幅度不大不小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這是練過的，省隊裡練出來的底子，不是普通人能比的。前兩圈，陳狗兒跟在他後面，保持著兩三米的距離。
孫老師的呼吸很均勻，兩步一吸，兩步一呼，節奏感極好。他的影子在前面晃，一長一短的，像一根鞭子抽在地上。
第三圈，他的速度沒變，陳狗兒也沒變。第西圈，第五圈，還是這樣。孫老師回頭看了一眼，陳狗兒就在後面，不緊不慢的。
他的眉頭皺了一下，又鬆開。他加了點速度，步子大了些，頻率快了些。
第六圈，速度上來了。陳狗兒還是跟在後面，兩三米的距離，不多不少。孫老師又回頭看了一眼，這回沒皺眉，但臉上的表情變了。
不是緊張，是奇怪。他的呼吸還是穩的，但步子不如剛才輕快了。釘鞋踩在地上，聲音沒那麼脆了，有點悶。
第七圈，第八圈，第九圈，孫老師的背心溼了，貼在背上，能看見脊樑骨的輪廓。他的呼吸還是穩的，但頻率快了，兩步一吸變成了一步一吸。
陳狗兒還是那個節奏，不緊不慢，像一臺機器，每一步踩下去的力量都一樣。解放鞋踩在跑道上，沒什麼聲音，像貓一樣。
第十圈，孫老師又加速了。這回不是加一點，是加了很多。他的步子大起來，頻率快起來，釘鞋踩在跑道上，啪啪啪的，像放鞭炮。
他想把陳狗兒甩開。跑了半圈，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陳狗兒還在後面，還是兩三米的距離。他的呼吸亂了。不是體力不行，是心亂了。他咬著牙，又加了點速度，腿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，青筋暴起來。
第十一圈，他的速度開始往下掉。不是想掉，是腿不聽話了。退役五年，五年沒正經訓練過，心肺跟不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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