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腿己經不是自己的了，每一步都在抖，每一步都在晃。操場上那幾個踢球的學生不踢了，站在旁邊看。
跳皮筋的女生也不跳了，圍在跑道邊上。沒人說話，只有釘鞋拖在地上的聲音，沙沙的，像秋風吹落葉。
第二十西圈，陳狗兒又追了他一圈。從他身邊跑過去的時候，孫老師抬起頭，想說什麼，嘴巴張了張，沒說出來。陳狗兒沒看他，跑過去了。
第二十五圈，陳狗兒衝線了。他跑過終點，又慢跑了幾十米，然後停下來，轉過身，看著跑道。孫老師還在跑，還有大半圈。
他的腿己經抬不起來了，每一步都在拖，釘鞋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痕跡。他的頭低著，肩膀聳著，整個人縮成一團。
跑過學生身邊的時候，沒人說話。他低著頭，咬著牙，一步一步地挪。最後五十米，他幾乎是走過來的。
衝線之後，他彎著腰，撐著膝蓋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汗從他的下巴滴下來，落在跑道上，一個一個的小圓點，很快被太陽曬乾了。
他的背心往下滴水，在地上洇出一小塊深色。陳狗兒走過去，站在他旁邊，沒說話。過了很久，孫老師首起身來，看著陳狗兒。
他的臉紅了，不是跑紅的，是別的什麼。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。他轉過身，往操場外面走。走了幾步，陳狗兒叫住他。
“孫老師。”
他停下來，沒回頭。肩膀繃得很緊，背心溼透了，貼在身上。
“男子漢，說話要算數。”
孫老師站在那兒，一動不動。他的拳頭攥著，指節發白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點了點頭，從嗓子裡擠出一個字：“行。”然後走了。
步子很慢，腿還是軟的，釘鞋踩在跑道上，嗒嗒嗒的，聲音越來越遠。走到操場邊上，他停下來，扶著鐵欄杆站了一會兒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天，天邊的雲紅彤彤的，燒著了。他看了一會兒，低下頭，走了。這次沒回頭。
陳狗兒站在跑道上，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往校門口走。
回到青石巷的時候，天己經黑了。巷子裡的青石板反著光，亮晃晃的。他推開院門，天井裡的七石缸映著月光，水面上漂著一片落葉。
東廂房的燈亮著，黃光從玻璃窗透出來。他站了一會兒，門沒開。他站在天井裡，看著那扇關著的門，站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往正房走。剛走了兩步，門開了。
林婉站在門口。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衫，頭髮紮成馬尾，月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的眼睛亮亮的。她手裡沒端茶，就那麼站著，看著他。
“你跟他跑了？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
“贏了？”
“嗯。”
她沒說話。她靠在門框上，手指頭在門框上輕輕地摸著。月光照在她身上，她的影子在地上，瘦瘦的，長長的。
“他怎麼說？”她問。
“沒說什麼。”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指頭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抬起頭，看著他的眼睛。“你為什麼要跑？”
他沒回答。她也沒再問。兩個人站在天井裡，誰也不說話。風吹過來，涼絲絲的，帶著月湖的水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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