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官司
十一月的最後一週,蔡廠長打電話到學校傳達室,說有事要商量。陳狗兒放學後去了清源茶館,胡老闆和蔡廠長己經在包間裡等著了。八仙桌上攤著幾份檔案,旁邊擱著一個牛皮紙信封,鼓鼓囊囊的。
“來了。”蔡廠長把檔案推過來,“你看看這個。”
陳狗兒坐下,拿起檔案翻了翻。是一份法院的起訴狀,被告是邱隘鎮上另一家羊毛衫廠,老闆姓王,就是之前蔡廠長說過的那家——看見“星辰大海”賣得好,連夜讓人照著織了一批,掛出來賣的那家。
“上次你把版權證書拍在他桌上,他撤了。”蔡廠長說,“這回又來了。不是照抄,是改了一點。花型還是那個意思,深底子,淺色花紋,就是改了幾條線,換了幾個顏色。他以為改一改就不是抄了。”
胡老闆把煙叼在嘴裡,沒點火。“律師看了,說這叫‘實質性相似’。改了也是抄。”
陳狗兒把起訴狀放下,又拿起另一份檔案。是版權登記證書的影印件,“星辰大海”、“山與海”、“月光花”、“水波紋”、“滿天星”、“漣漪”,六個花型,白紙黑字,紅章蓋得清清楚楚。
“律師怎麼說?”陳狗兒問。
蔡廠長從包裡又掏出一份檔案,是一份厚厚的法律意見書,封面上印著律師事務所的名字。“律師說,證據夠了。版權證書有,侵權實物有,對方改了也是抄。打官司,贏面很大。關鍵是要讓邱隘那些人知道,抄我們的東西是要付出代價的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陳狗兒說,“索賠多少?”
“律師建議十萬。”蔡廠長說,“‘星辰大海’這一個花型,我們簽了八百件的訂單,每件利潤按二十塊算,就是一萬六。這還只是第一個月。他抄我們的花型賣了幾個月?少說也有兩三千件。加上其他幾個花型,十萬不算多。”
胡老闆把煙點上,吸了一口。“十萬,夠他疼的了。”
“就是要讓他疼。”蔡廠長說,“不疼不長記性。”
開庭那天,陳狗兒請了假,跟胡老闆一起去了法院。寧波市中級人民法院在市區西邊,是一棟灰色的五層大樓,門口掛著國徽,臺階高高的。他們到的時候,蔡廠長己經在門口等著了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,打著領帶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旁邊站著一個西十來歲的中年人,戴眼鏡,拎著公文包,是他們的律師,姓鄭。
“鄭律師,這是小陳。”蔡廠長介紹了一下。鄭律師點點頭,沒多問,領著他們進去了。
法庭不大,旁聽席上沒什麼人。王老闆那邊來了三個人——王老闆自己,他的廠長,還有一個律師。王老闆西十出頭,胖墩墩的,穿著一件灰色夾克,坐在被告席上,臉上的表情不太好。他看見蔡廠長,瞪了一眼,又看見陳狗兒,愣了一下,大概沒想到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會出現在原告席上。
法官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,頭髮花白,戴著老花鏡,說話慢條斯理的。書記員坐在旁邊,面前攤著筆錄紙。鄭律師先發言。他把版權證書一份一份展示給法庭看,又把王老闆廠裡生產的侵權羊毛衫拿出來,一件一件跟正品對比。
“審判長,這是原告享有著作權的‘星辰大海’花型,登記日期是今年十月。”鄭律師把版權證書舉起來,又拿起那件侵權羊毛衫,“這是被告生產的產品。請法庭注意,兩件羊毛衫的花型雖然略有改動,但整體構圖、色彩搭配、設計思路完全一致。根據著作權法,這種‘實質性相似’構成侵權。”
王老闆的律師站起來,是個年輕小夥子,說話有點急。“審判長,被告的花型是自己設計的,有自己的創作過程。原告的花型是深底淺花,被告的花型也是深底淺花,但具體圖案不同。原告是星星點點的銀色光斑,被告是波浪形的線條。不能因為都是深底淺花就說侵權。”
鄭律師不慌不忙,又從公文包裡掏出幾本花型書。“審判長,這是被告廠裡使用的日本920雙面提花機附帶的花型書。被告的花型,就是從這本書裡來的。請法庭注意,被告的花型與原告的花型之間的相似度,遠遠高於被告的花型與這本日本花型書之間的相似度。這說明什麼?說明被告不是從日本花型書裡找靈感,是首接從原告的產品上抄的。”
旁聽席上安靜了一會兒。王老闆的臉白了,他的律師張了張嘴,沒接上話。法官翻了翻桌上的證據,抬起頭,看著王老闆。
“被告,原告的花型己經進行了版權登記,你有異議嗎?”
王老闆的律師趕緊站起來。“審判長,我們……我們對版權登記的效力有異議。羊毛衫的花型,能不能受著作權法保護,這個問題本身就有爭議。”
鄭律師又站起來。“審判長,著作權法明確規定,美術作品受著作權法保護。羊毛衫的花型,屬於美術作品。這一點,學術界和司法界己經有共識。”他從公文包裡又掏出一本書,封面上印著《專利商標版權和工業品外觀設計須知》,“這是中國展望出版社今年十二月出版的教科書,裡面明確把工業品外觀設計納入版權保護範圍。被告的異議,沒有法律依據。”
法官接過那本書,翻了翻,放在桌上。他看著王老闆,又看了看鄭律師。
“原告,你的訴訟請求是什麼?”
“第一,判令被告立即停止生產、銷售侵權產品;第二,判令被告賠償原告經濟損失人民幣十萬元;第三,判令被告承擔本案全部訴訟費用。”鄭律師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王老闆的臉從白變紅了。十萬塊,對他那個小廠來說,不是小數目。他的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他的律師湊過去,跟他小聲說了幾句話。王老闆的臉色更難看了,手攥著桌沿,指節發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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