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寧外
跳級考試考完沒幾天，成績就出來了。年級第一，跳級透過。
林婉高興得做了紅燒肉，兩個人吃得乾乾淨淨。日子又回到了老樣子——他看書，她值班；他練拳，她做飯。
七月初的天己經熱起來了，院子裡的石榴樹掛滿了果子，青青的，還沒紅，壓得枝頭彎下來。七石缸裡的水靜著，映著白花花的天。
那天下午，林婉在校醫室裡值班。暑假學校裡沒什麼人，偶爾有幾個老師來拿藥，大多數時間她都閒著。
她把上學期的病歷歸檔，又把藥櫃裡的藥盤點了一遍，坐在檢查桌後面看英語書。電話響了。她接起來，那頭是婆婆的聲音，又尖又硬，隔了七年還是一樣。
“志遠去寧波外國語學校的事，你到底管不管？人家說了，要交贊助費，五千塊。我一個老太婆，拿什麼出來？你是他媽，這錢你出。”
林婉握著聽筒，沒說話。志遠今年小學畢業，該上初中了。寧波外國語學校是市裡的學校，離她住的地方不遠。但她知道，婆婆不是真的想讓志遠去讀那個學校。
婆婆在寧波住了幾十年，怎麼可能不知道那個學校要多少錢？她報這個數，是算準了她拿不出來。五千塊，她一個月工資五十六塊，不吃不喝要攢七八年。她拿不出來。婆婆知道她拿不出來。
“你聽見沒有？”婆婆的聲音拔高了。
“聽見了。”
“聽見了就好。志遠成績好，人家才肯收。你要是連這錢都不出，他就只能去普通中學。耽誤了孩子的前程，都是你的責任。”
林婉沒說話。她聽出來了。不是志遠自己想上這個學校，是婆婆故意刁難她。她知道她拿不出錢，故意提一個她夠不著的數。
她拿不出，婆婆就可以跟志遠說：你媽捨不得花錢，不讓你上好學校。志遠今年十三了，懂事了。聽了這話，會怎麼想他媽？
“你要是不出，也行。我就跟志遠說，你媽捨不得花錢，不讓你上好學校。他今年十三了，懂事了，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，他心裡清楚。”
林婉握著聽筒，手指頭攥得發白。她想過說“好”，想過說“我去借”，想過說“我慢慢還”。但她知道，不管她說什麼，婆婆都有下一句話等著她。借？借不到。慢慢還？志遠等不了。她說什麼都是錯的。
“五千塊，我拿不出來。”
“拿不出來？那你就跟志遠說。你自己跟他說，是你捨不得花錢，不是我不讓他上。”
“我跟他說話，他不會聽的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婆婆的聲音冷下來，“反正錢你出。出不起，就別怪孩子不認你。”
電話掛了。林婉站在那兒，握著聽筒，裡頭己經是嘟嘟嘟的忙音了。她站了很久，把電話掛了，坐在檢查桌後面，看著窗外的操場。操場上空蕩蕩的，一個人也沒有。
太陽照在跑道上，白花花的，晃眼睛。她坐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把白大褂脫了，換上自己的衣裳，鎖了校醫室的門，往校門口走。
回到青石巷，她推開院門。陳狗兒正在天井裡打拳，看見她回來，收了勢。她沒說話，從他身邊走過去，進了灶房。
他跟在後頭。她站在灶臺前，手撐著灶臺邊，低著頭，肩膀微微發抖。他走過去，站在她身後。
“怎麼了？”
“婆婆打電話來了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“志遠去寧波外國語學校，要交贊助費，五千塊。”
他沒說話。她轉過身來，看著他，眼眶紅了，但沒哭。“她不是想讓志遠上好學校。她是想讓我拿不出錢，好跟志遠說，他媽不管他。”
“你拿不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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