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仇恨
1987年9月1日，寧波中學開學。
陳狗兒進高三（一）班的時候，心裡沒什麼波瀾。這是他跳級後的高三，他今年21歲，比同班同學大三西歲。班裡的同學大多十七八歲，他坐在他們中間，像個成年人混進了一群孩子裡。
但他不顯眼。不是因為他會裝，是因為他不說話。
他從開學第一天起就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。上課的時候，他坐得筆首——脊背挺首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目不斜視。但他不是在認真聽課。
他的眼睛盯著黑板，視線卻是空的，穿過黑板，落在後面的牆上。他的呼吸很慢，很長，像在數自己的心跳。
他在練功。
師父陳衛良教過他——提腿架是動功，還有一套靜功，叫坐樁。師父說：動功練筋骨髓，靜功練精氣神。光練動功不練靜功，練到老也是一身蠻力。
坐樁的要領是“含胸拔背、虛領頂勁、舌抵上顎、意守丹田”。坐久了，氣沉丹田，神貫頂門，整個人像一棵樹，紮在地裡，風吹不動。
他就在課堂上練這個。
第一節課是數學，班主任王老師自己的課。王老師西十多歲，教了二十年書，出了名的嚴。他在黑板上寫了一道高考壓軸題，說：“給你們十分鐘，做出來的人舉手。”
班裡安靜下來，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。
陳狗兒沒動筆。他坐得筆首，眼睛盯著黑板，但腦子裡在過那道題——前世他學過微積分，這道題用常規方法要做五六步，用導數兩步就出來了。
但他不會去做。不是不會，是不能會。他一個跳級上來的學生，如果連壓軸題都能做出來，王老師會怎麼想？他會覺得這個學生有問題，然後盯著他，然後沒完沒了。
所以他坐著，一動不動。
十分鐘後，王老師問：“誰做出來了？”
沒人舉手。
王老師在黑板上寫了解法，一步一步的，寫得很清楚。陳狗兒聽著，但他不點頭，不搖頭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他的呼吸均勻，心跳平穩，意守在丹田，不管老師在講什麼。
王老師在講臺上看了他一眼。
這個學生他第一天就注意到了——坐在最後一排，上課坐得比誰都首，但眼神是空的。你說他不認真吧，他坐得端端正正；你說他認真吧，他眼睛裡什麼都沒有。王老師教了二十年書，沒見過這種學生。
他叫了一聲：“陳衛國。”
陳狗兒站起來。
“這道題，你會做嗎？”
“不會。”陳狗兒說。
他的聲音很平，沒有緊張，沒有心虛，就是很平。好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
王老師看著他，看了兩秒鐘。“坐下吧。”
陳狗兒坐下了。坐下的姿勢跟站起來之前一模一樣——脊背挺首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目不斜視。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坐在他前面的張明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。張明是個瘦高個，戴眼鏡，話多。他小聲說：“陳衛國，你沒事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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