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十五章 送行
國慶節三天假，沈靜茹和周敏帶著孩子住在寧波。
第一天去月湖划船。月湖的船是木頭船，篷子是竹編的，刷了桐油，黃亮亮的。船老大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，黑瘦黑瘦的，戴著草帽，嘴裡叼著煙。他看見一家人走過來，把煙掐了，站起來。
“坐船？繞一圈，一個人五毛錢，小孩不要錢。”
沈靜茹說坐。船老大把船拉到碼頭邊，扶著沈靜茹上船。沈靜茹上了船，轉身接念。念不幹，身子往外探，要看水。沈靜茹把他抱在懷裡，他趴在船邊，往下看。
水清清的，能看見底下的石頭，還有魚，小小的，銀白色的，在水裡轉。念伸手去撈，夠不著，急得叫。陳狗兒把他接過去，他趴在陳狗兒腿上，繼續看魚。
想不坐，要站著，扶著船邊，往下看。水裡有魚，她看見了，指著叫：“魚！魚！”叫得比念清楚，聲音軟軟的，糯糯的。周敏把她抱起來，她趴在周敏肩膀上，眼睛還盯著水面。
船老大撐了一篙，船離了碼頭，晃晃悠悠的，往湖心去。念不怕，趴在船邊看水。想也不怕，坐在周敏腿上，眼睛滴溜溜地轉。
船老大撐著篙，船沿著月湖慢慢走。兩岸是老牆，青磚黑瓦，牆上長著青苔，牆頭爬著牽牛花，紫的，粉的，白的，一串一串的。
念指著牽牛花叫：“花！花！”沈靜茹說嗯，花。他又指著水裡的魚叫：“魚！魚！”沈靜茹又說嗯，魚。他不叫了，趴在船邊，看魚。
第二天去天一閣。天一閣在月湖西邊，是明朝範欽建的藏書樓，中國最老的私人圖書館。大門是黑漆木門，銅環，門楣上刻著“天一閣”三個字。
沈靜茹站在門口，看了很久。周敏抱著想走過來，問這就是天一閣？沈靜茹說嗯。周敏說藏書的地方？沈靜茹說嗯。
念不看門，蹲在地上撿石子。想也不看門，看念。
進了大門，是一個院子，鋪著青石板，縫裡長著青草。院子正中立著一尊石像，一個人穿著長袍，手裡拿著一本書。石像底座上刻著“範欽”兩個字。
沈靜茹站在石像前面，看了很久。周敏問是誰，沈靜茹說是範欽，天一閣的主人。周敏說哦。
念不撿石子了，跑到石像底下，仰著頭看。石像很高，他仰著頭，身子往後仰，站不穩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也不哭，坐在地上，仰著頭繼續看。沈靜茹把他扶起來，他站好了，又仰著頭看。
院子裡還有幾間屋子，裡頭陳列著古籍、碑帖、傢俱。沈靜茹站在玻璃櫃前面，一張一張看那些發黃的書頁。周敏抱著想走過來，問這些書都是明朝的？沈靜茹說嗯。周敏說能看嗎？沈靜茹說隔著玻璃看。
念不看書，在院子裡跑來跑去，想跟在後面。念跑到一棵老桂花樹下，仰著頭看樹，樹很高，他仰著頭，身子往後仰，站不穩，又坐在地上。他也不哭，坐在地上，仰著頭繼續看。
沈靜茹把他扶起來，他站好了，又仰著頭看。想不看了，站在林婉跟前，伸手要她抱。林婉把她抱起來，她趴在林婉肩膀上，打了個哈欠，閉上了眼睛。
從鼓樓往南走，就到了城隍廟。城隍廟是個大院子，裡頭有戲臺、有偏殿、有賣小吃的攤子。戲臺上在唱戲，鑼鼓鏘鏘鏘的，胡琴聲吱呀吱呀的，臺下坐滿了人，都是老頭老太太。
念聽不懂，但眼睛盯著戲臺看，看了一會兒，趴在沈靜茹肩膀上睡著了。想也睡著了，靠在周敏胸口，小嘴巴微微張著。
從城隍廟出來，往東走，就是天封塔。塔很高，七層，磚石結構，外頭看著舊舊的，裡面的樓梯是木頭的，窄窄的，轉著圈往上。
沈靜茹抱著念上不去，陳狗兒把念接過去，扛在肩上。念醒了，不睡了，眼睛滴溜溜地轉，看塔裡的壁畫，看頭頂的橫樑，看窗外的房子。
爬到頂，站在塔上往下看，整個寧波城都在腳底下。房子矮矮的，密密麻麻的，姚江彎彎曲曲地穿城而過，像一條銀色的帶子。
念指著江叫：“水！水！”沈靜茹說嗯，水。他又叫，又叫，沈靜茹不嗯了，他就不叫了，趴在陳狗兒肩膀上，看遠處的山。想也醒了，站在塔頂，扶著欄杆往下看，不叫，眼睛亮亮的。
第三天哪兒也沒去，就在院子裡待著。念和想在院子裡跑來跑去，念跑得快，想跟在後面，兩個人咯咯的笑聲滿院子都是。沈靜茹坐在天井裡，看著兩個孩子，手裡搖著蒲扇。
周敏坐在她旁邊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沒看，放在膝蓋上。林婉在灶房裡做飯，表姨在幫忙。陳狗兒站在天井裡，看著這一院子的人，心裡頭滿滿當當的。
馮志遠三天都不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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