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十七章 獨秀
十一月的第一週，胡老闆來了。
一輛黑色的賓士停在青石巷口，擦得鋥亮，車頭上立著三叉星的標誌。
陳狗兒從院門出來，看見胡老闆從駕駛座下來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大衣，圍著一條駝色的圍巾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
他比以前瘦了一些，下巴尖了，肚子也收了，但精神很好，眼睛亮亮的。
陳狗兒看了那輛車一眼。
胡老闆拍了拍車門。“換了一輛。賓士320，進口的，辦下來六十多萬。年前剛提的。”
他拉開車門，示意陳狗兒上車。“上車，帶你去個地方。”
車子開出青石巷，往東邊去。
窗外的房子漸漸矮了，換成了一片一片的田地。稻子割完了，田裡光禿禿的，遠處的村莊冒著炊煙。
胡老闆把著方向盤，開得不快不慢。車內真皮座椅，桃木內飾，暖風開著，外面冷颼颼的，裡面暖洋洋的。
他從兜裡掏出煙，叼了一根，點上，搖下車窗，把煙霧往外吐。
“邱隘那邊，今年倒了幾十家羊毛衫廠。”胡老闆說。
“去年還有一百多家，今年剩了不到二十家。都在壓價，你賣二十塊，我賣十八塊；你賣十八塊，我賣十六塊。誰也不賺錢，誰也撐不下去。”
“一家一家地關，機器賣了，工人散了，老闆跑路了。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
車子拐進邱隘鎮，街上冷冷清清的，很多門面關著，捲簾門拉下來，上面貼著“轉讓”、“出租”的紙條。
以前熱鬧的街道，現在沒什麼人了。幾家還開著的店，門口掛著“清倉甩賣”的牌子，羊毛衫堆在桌上，二十塊錢三件，沒人買。
胡老闆把車停在振華羊毛衫廠門口。
廠子還在，門面翻新了，掛著一塊銅牌，擦得鋥亮——“寧波振華羊毛衫有限公司”。
門口停著幾輛貨車，工人們正往車上裝貨，紙箱上印著“上海”“杭州”“南京”的字樣。
“別的廠倒了，咱們的沒倒。”胡老闆下了車，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幾輛貨車。
“今年賣了五十多萬件，利潤三百多萬。寧波市的羊毛衫廠，就剩咱們一家了。”
“區裡、市裡的領導都來看了，說咱們是龍頭企業，要重點扶持。”
他笑了，從兜裡掏出一根菸，叼在嘴裡，沒點。
“你那個花型，星辰大海、山與海、月光花，人家抄都抄不來。抄了也賣不出去，因為牌子不認。”
“人家買羊毛衫，不看你是什麼花型，不看你多少錢，就認振華這個牌子。你出了新花型，人家跟著抄，抄得比你便宜，但人家不認他的，只認你的。”
“這就是你說的品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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