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姨，我們不是來鬧事的。”高個子說，“六百塊，不多。你給了，我們走。你不給，我們明天還來。明天不給，後天還來。後天不給——”
“夠了。”陳狗兒的聲音從正房門口傳來。
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，站在門框裡，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還沒放下。他看了那兩個人一眼，又看了馮志遠一眼，最後看了林婉一眼。
“多少錢？”他問。
“六百。”高個子說。
陳狗兒把書放在門檻上，從口袋裡掏出錢包，數了六百塊錢，走過去，遞給高個子。高個子接過去，數了數，揣進口袋裡。“謝謝老闆。”
他笑了，拍了拍馮志遠的肩膀，“志遠，下次手氣好一點。”兩個人轉身走了。院門關上了。巷子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林婉站在天井裡，沒動。馮志遠站在她對面，也沒動。陳狗兒站在正房門口，看著他們。
“志遠。”林婉叫他。馮志遠沒應。“你什麼時候開始賭的？”還是沒應。“你說話！”
“有一陣了。”馮志遠終於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，聽不出情緒，“輸了，借了，還了，又借了。”
林婉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你不是說改了嗎？你不是說不曠課了嗎？你不是說不要錢了嗎？”馮志遠沒說話。“你說你會改的！”林婉的聲音大了，帶著哭腔，“你說你給我一次機會，你改了，你不搬了——”
“我改不了。”馮志遠打斷她。林婉愣住了。
“我試了。”他說，聲音還是那麼低，但這次不是平靜，是空。他抬起頭，看著她，眼睛裡有血絲，眼白髮黃，像是幾天沒睡好。
他看了一眼東廂房的門，又看了一眼陳狗兒，最後把目光落在自己的鞋上。那雙球鞋是林婉上個月給他買的，白色的，己經髒了，鞋頭磨破了皮。
“上課聽不懂。”他說，“初一的課我就聽不懂了。現在初二，跟聽天書一樣。坐在教室裡，老師講的每一個字我都認識，連在一起不知道什麼意思。”
”想聽，聽不進去。逼自己聽，聽著聽著就走神了。走神了就想到牌桌上那幾把——那幾把我本來能贏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嚥了口唾沫。
“放學不想回來。回來就要裝。裝我在改，裝我認真，裝我是好學生。裝著裝著就累了。累了就不想裝了。不裝了就想出去。出去了就看見他們——那些人不管你是誰，你輸了你給錢，你贏了他們給你錢。簡單。不用裝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林婉。
“媽，我改不了。不是不想改，是改不了了。”
林婉的嘴唇在抖。她想說什麼，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都出不來。她看著他的眼睛，想找到一點“他在撒謊”的證據，但找不到。他說的全是真話。真話比假話更讓人受不了。
馮志遠轉身進了東廂房，關上了門。
林婉站在天井裡，月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的臉是白的，眼淚是亮的。她站了很久，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。七石缸裡的冰又結上了，薄薄的一層，月光照在上面，白慘慘的。
陳狗兒站在正房門口，月光照不到他的臉。他的表情看不清。他的右手插在褲兜裡，攥著那張還剩幾十塊錢的錢包，攥得很緊。
他轉身回了正房。
林婉一個人站在天井裡，站了很久。她走到東廂房門口，想敲門，手抬起來，又放下了。她聽見裡面有聲音。不是遊戲機，是打火機。咔嚓，咔嚓，咔嚓——打了幾下，著了。煙味從門縫裡飄出來。
她站在門口，聽著那一聲一聲的打火機聲音，站了很久，然後轉身走了。
她回到正房，陳狗兒己經躺下了。她在他旁邊躺下來，沒脫衣服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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