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十八章 發作
十二月的第一週，天冷了。
院子裡的七石缸結了薄冰，早上起來要用棍子敲碎了才能舀水。後門口的河面上飄著一層白氣，石階上結了霜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林婉每天早上倒馬桶的時候，手凍得通紅，指節裂了口子，貼了膠布，膠布沾了水又脫落了。
馮志遠老實了將近一個月。
十月底他說“我會改的”之後，確實改了一陣子。不曠課了，每天按時上學，按時回家。不要錢了，林婉給他飯錢，他接了，沒說多要。
晚上不打遊戲了，東廂房的燈亮著，林婉從窗戶看見他坐在桌前，不知道是在看書還是在發呆，但至少沒聽見遊戲機的聲音。
林婉以為他真的改了。
她跟陳狗兒說：“他最近好像好多了。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他在看一本書，翻了一頁，沒抬頭。
“你聽見沒有？”她又說了一遍。
“聽見了。”陳狗兒說。
“你覺得呢？”
陳狗兒把書放下，看著她。他想說“他不是改了，是在等”，但他沒說。說了她也不會信。她現在信的是“我兒子終於懂事了”。他不能打破這個希望，因為希望越大，失望的時候才越疼。他等的就是這個。
“再看看。”他說。
林婉沒再問。
十一月中旬，馮志遠開始晚歸了。
先是晚半個小時，林婉沒在意。後來晚一個小時，林婉問他去哪兒了，他說“在學校打球”。林婉信了。再後來晚兩個小時，天都黑透了才回來。林婉又問，他說“跟同學去書店了”。林婉還是信了。陳狗兒不信，但他不說。
十一月底的一個晚上，馮志遠回來的時候身上有煙味。林婉聞到了，問他是不是抽菸了。他說“同學抽的，燻的”。
林婉看著他的眼睛，他的眼睛沒躲，但嘴角動了一下——那是撒謊的人才有的小動作。
她知道的，但她還是說：“少跟抽菸的同學玩。”馮志遠“嗯”了一聲，進了東廂房。門關上了。林婉站在天井裡，站了很久。
她不是不知道他在撒謊。她是不敢知道。她怕知道了，就要面對“我兒子又變回去了”這個事實。她寧可相信他在改，哪怕證據擺在眼前，她也寧可相信那是假的證據。
陳狗兒在正房裡看書，翻了一頁，沒抬頭。他聽見林婉的腳步聲從院子裡移到走廊，從走廊移到門口，停了一下，然後推門進來。她沒說話，他也沒說話。
十二月第一週的星期二。
林婉下班回來，看見院門口站著兩個人。一個高個子，穿著牛仔夾克，頭髮燙了卷，叼著煙。另一個矮一些，圓臉，穿著運動服，蹲在牆根，手裡拿著一個啤酒瓶。
兩個人都不是學生，十七八歲的樣子，一看就是在社會上混的。林婉走過去，看了他們一眼。高個子也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彈了彈菸灰。
林婉推開院門進去了。她以為他們是路過的。
天井裡的七石缸結了冰，她拿棍子敲了敲，把冰撈出來，舀了一桶水提進後廚房。煤球爐捅開了，鋼精鍋擱上去，水燒著，她開始淘米。馮志遠還沒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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