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安置
臘月二十六，陳狗兒又回了一趟餘姚。這回是一個人，林婉留在寧波值班。車子開到巷口，沈靜茹抱著念在門口等著，念看見車就扭，嘴裡叫“爸爸”。
陳狗兒下了車，把他接過來，念摟住他的脖子，臉貼在他臉上。想跟在唸後面跑出來，沒看見林婉，站在門口，仰著頭看了半天，不叫，眼睛滴溜溜地轉。
“林姨呢？”周敏從灶房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碗粥。
“值班。過兩天來。”
周敏點了點頭，把想抱起來。想趴在她肩膀上，不叫，眼睛還盯著巷口看。
進了院子，表姨在灶房裡忙活，沈靜茹把念放在地上，念不幹，還要抱。陳狗兒把他扛在肩上，他高了，不鬧了，眼睛滴溜溜地轉，看七石缸，看石榴樹，看牆角的青苔。周敏抱著想站在天井裡，看著他。
“他出來了。”周敏說。
陳狗兒把念從肩上放下來，念站在地上，搖搖晃晃的，跑到七石缸邊，踮著腳往裡看。陳狗兒看著周敏，沒說話。
“上星期出來的。”周敏低下頭，手指頭在想的背上輕輕地摸著。“他不是壞人。就是脾氣暴。那次打你，是他不對。但他坐了兩年，也夠了。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念在七石缸邊叫，伸手要夠水，夠不著，急得叫。沈靜茹過去把他抱開，他不幹，身子往外探。陳狗兒走過去，把他扛在肩上。念高了，不叫了。
“他現在在哪兒？”
“在鄉下他媽那兒。他媽住的是老房子，兩間平房。他一個人住，也沒個工作。”周敏抬起頭，看著他，“判過刑的人，哪家廠敢要？他以前那個廠，早就把他開除了。房子也收走了。”
陳狗兒看著她。“他是車工？”
“嗯。幹了八年，年年是先進。”周敏的聲音低了一些，“技術好。以前廠裡領導都說他手穩，車出來的零件公差小。要不是那次……”她沒說下去。
陳狗兒點了點頭。“我問問胡老闆。他那邊廠裡有機修車間，缺車工。”
周敏抬起頭，看著他。她的眼眶紅了，沒哭。她點了點頭，抱著想回了東正房。沈靜茹跟在後頭，走了兩步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也不是壞人。就是命不好。”她進去了。門關上了。表姨站在灶房門口，看著陳狗兒，沒說話，轉身進去了。
陳狗兒站在天井裡，想了一會兒。過年要給師父和李建新家送禮，正好今天帶過來了，放在車後備箱裡。他轉身出了院門，開啟後備箱，拿出兩個袋子。
一個裝的是給師父的——一雙行者皮鞋，一雙甬江老布鞋，還有一件羊毛衫。另一個裝的是給李建新的——一雙飛鷹運動鞋，一雙甬江老布鞋，也是一件羊毛衫。他拎著袋子先往師父家走。
師父住在城南一條巷子裡，一間平房，不大，但收拾得乾淨。門口種著一盆仙人掌，長得老高，快頂到屋簷了。師母開的門，看見他，眼睛亮了。
“狗兒？快進來，外頭冷。”師父在堂屋裡喝茶，看見他進來，把茶杯放下。“來了？”“來了。過年好。”他把袋子放在桌上，把鞋和羊毛衫拿出來。師父拿起那雙行者皮鞋，看了看鞋底，又看了看鞋面，用手按了按。“這鞋好。軟。”
師母拿起那雙甬江老布鞋，翻來覆去地看，鞋面上繡著雲紋，針腳細細密密的。“好看。暖和。”她把鞋放在腳邊比了比，笑了。“這孩子，年年送東西。”
師父沒說什麼，把鞋放在桌上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拳練了沒有？”“練了。每天早上。”“蹲牆功呢？”“做。八十一個。”師父點了點頭。“行。沒白練。”
師母留他吃飯，他說不了，還有事。師母沒強留，從櫃子裡拿出一包臘肉，塞給他。“帶回去，給她們嚐嚐。”他接過來，說了聲謝謝，轉身走了。
從師父家出來，他又去了李建新家。李建新家在城南，一棟三層的紅磚樓，他們家住二樓。樓道里的燈壞了，他摸著黑上去，敲了敲門。王師嫂開的門，看見他，眼睛亮了。“小陳？快進來！外頭冷。”
李建新在屋裡看電視，看見他進來，把電視關了，給他倒了杯茶。他把袋子放在桌上，把鞋和羊毛衫拿出來。李建新拿起那雙飛鷹運動鞋，看了看鞋底，又看了看鞋面。“這鞋好。輕。”
王師嫂拿起那雙甬江老布鞋，穿在腳上走了兩步。“合腳。舒服。”她笑著說，“這孩子，年年送東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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