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下頭,拿起針,繼續縫。縫了兩針,又放下。“他以前是車工,技術好。在廠裡年年是先進。”她抬起頭,看著他,“他不是壞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點了點頭,把針線收好,站起來。念跑過來,抱住她的腿。她把他抱起來,他摟住她的脖子,臉貼在她臉上。她拍了拍他的背,看著陳狗兒。
“他叫周建設。建設。”她低下頭,看著念,“他以前對我好過。剛結婚那兩年,好的。後來廠裡效益不好,工資發不出,他脾氣就大了。”
她沒再說下去,抱著念從他身邊走過去,進了東正房。門關上了。念在屋裡叫了一聲,又沒聲了。他站在堂屋裡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了西正房。
正月十七,周建設來了。他站在巷口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,腳上是一雙舊解放鞋,鞋頭磨破了,露出裡面的棉花。他瘦了很多,臉上顴骨突出來,眼睛凹進去,下巴尖尖的,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。
他看見陳狗兒從院門出來,愣了一下,往後退了一步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
陳狗兒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。“周建設?”
“嗯。”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,又乾又硬。
“走吧。帶你去廠裡。”
他沒動。他站在那兒,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,手指頭攥著褲縫,攥得指節發白。他看著陳狗兒,看了很久。
“那年的事……對不起。”他說,聲音很低,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。“我不該打你。”
陳狗兒看著他,沒說話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鞋尖。鞋頭破了,大腳趾頂出來,他縮了一下,又伸出來。
“走吧。”陳狗兒說。
他點了點頭,跟在後頭。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巷口,上了車。他坐在副駕駛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一動不動。車子開動了,他看著窗外,一句話都不說。
窗外的田地一片一片地往後走,稻子割完了,田裡光禿禿的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目光收回來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繭子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灰。
“你還記得車床怎麼開嗎?”陳狗兒問。
“記得。”他說,聲音大了一些,“C618,C620,都能開。螺紋、錐度、偏心軸,都行。以前廠裡的活,都是我乾的。”他說著說著,聲音又小了,“後來……沒了。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車子到了廠裡,胡老闆在門口等著。他看了看周建設,點了點頭,領他進去。機修車間在廠房後面,一排平房,裡面擺著幾臺車床、銑床、鑽床。機器擦得乾乾淨淨,地上也掃得乾淨。
車間主任姓孫,五十來歲,戴一副老花鏡,手上全是繭子。他看了周建設一眼,問胡老闆:“就是他?”胡老闆點點頭。孫主任走到一臺C618車床前面,拍了拍床身。“試試?”
周建設站在車床前面,摸了摸手柄,又看了看卡盤。他拿起旁邊一根圓鋼,卡好,開動機器。車床轉了,嗡嗡的,平穩。他搖動手柄,車刀貼上去,鐵屑捲起來,細細的,一條一條的。他
幹了一會兒,停了機器,拿卡尺量了量,放在桌上。孫主任拿起來看了看,又量了量,點了點頭。“行。技術還在。明天來上班。”他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,遞給周建設。“更衣室在隔壁,找個櫃子鎖上。”
周建設接過鑰匙,手指頭攥得緊緊的,指節發白。他站在車床前面,看著那臺機器,看了很久。他伸手摸了摸手柄,又摸了摸卡盤。
他的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胡老闆從兜裡掏出五十塊錢,遞給他。“先拿著。買雙鞋。”
周建設看著那五十塊錢,沒接。陳狗兒把錢接過來,塞進他手裡。他攥著錢,手指頭攥得緊緊的,低下頭,肩膀抖著。過了很久,他抬起頭,看著陳狗兒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。
陳狗兒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胡老闆跟在後頭,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周建設一眼,沒說話,走了。
周建設站在車床前面,把五十塊錢疊好,放進貼身的口袋裡。他轉過身,又摸了摸手柄。機器是涼的,鐵是涼的,他的手也是涼的。但他握著,沒鬆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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