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餘姚，冷得骨頭疼。
院子裡的石榴樹光禿禿的，枝丫在風裡晃，像老人的手指。七石缸裡的水結了冰，月光照在上面，白慘慘的。
堂屋的門關著，門縫裡塞了棉布條，不讓冷風灌進來。灶膛裡的火早就滅了，餘溫還在，灶房裡的空氣暖融融的。
陳狗兒從寧波回來過年。車子停在巷口，他拎著包進了院門，天井裡的青石板結了霜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念和想己經睡了，東廂房的燈暗著，西廂房的燈也暗著。堂屋的燈還亮著，黃黃的，從門縫裡漏出來。
他推開堂屋的門，沈靜茹正坐在八仙桌前剝花生，面前堆了一小堆花生米，紅皮碎屑落在桌上。
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，領口扣得嚴嚴實實，頭髮用一根木簪子簪著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。看見他進來，她沒站起來，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回來了？”
“嗯。”
她把花生殼攏了攏，站起來，去灶房給他熱飯。灶膛裡的火又捅開了，火光映在她臉上，紅撲撲的。她從鍋裡端出飯菜——乾菜扣肉、炒青菜、一碗米飯，擱在灶臺上。
碗是倒扣著的，蓋住了熱氣。她把碗翻過來，飯還是熱的，菜也還是熱的。他站在灶房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。她沒回頭，把筷子遞給他。
“吃吧。”
他接過筷子，蹲在灶臺邊吃。她站在旁邊，看著他吃，不說話。灶膛裡的火噼啪響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，忽大忽小的。他吃完了，把碗筷放在水槽裡。
她舀了水，開始洗碗。水是涼的，她的手指頭凍得通紅。他走過去，把她的手從水裡拉出來，放在自己手心裡捂著。她沒掙開，低著頭，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。她的手很涼，骨節突出，掌心有薄薄的繭。
“明年要考大學了。”她忽然說。
“嗯。”
“想好考哪裡了？”
“還沒想好。”
她抬起頭，看著他。灶膛裡的火映在她眼睛裡，亮亮的。
“你能考更好的。”
“不想去地方遠的。”
她沒說話。他把她的手握緊了些。她低下頭，把臉貼在他手背上，停了一下，然後把手抽回去，繼續洗碗。
洗完碗，兩個人回了堂屋。周敏從西廂房出來了，披著一件灰藍色的舊棉襖，頭髮散著，沒扎。
她看見陳狗兒，沒說話，走過來坐在沈靜茹旁邊，把腳縮到椅子上，抱著膝蓋。她穿著一雙棉拖鞋，鞋面上繡著兩朵梅花，是去年林婉送的。
三個人坐在堂屋裡，誰也不說話。燈昏黃昏黃的，照在八仙桌上，照在牆上那幅山水畫上，畫上的墨己經淡了，看不出是誰畫的。
“想睡了？”沈靜茹問周敏。
“不困。”周敏把下巴擱在膝蓋上，看著陳狗兒，“什麼時候回寧波？”
“過了初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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