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把地買下來。”
胡老闆愣了一下。“買地？鎮裡肯賣嗎？”
“肯。現在政策允許了。你去跟鎮裡談，把廠房佔的地買下來，辦出讓手續。地是你的了，廠房是你的了，拿去做抵押，銀行認。”
“那稅收呢？集體企業的稅收優惠，一年省幾十萬。摘了帽子，這些優惠還有嗎？”
“有。”陳狗兒說，“私營企業也有優惠。去年出臺的《私營企業暫行條例》，你看了嗎？”
“沒看。那些條文，我看不懂。”
陳狗兒站起來，走到東廂房，從書架上拿了一本薄薄的冊子，回來遞給胡老闆。胡老闆接過去，翻了兩頁，又放下了。
“你跟我說就行，我看不進去。”
陳狗兒坐下來，翻開冊子，找到那一頁。
“私營企業可以享受稅收優惠。具體的，要看你的行業和規模。你的羊毛衫廠，屬於加工製造業，前兩年有減免。你去稅務所問問，他們最清楚。”
“稅務所的人，我熟。可我怕他們翻臉不認人。”
“不會。”陳狗兒把冊子合上，“政策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你去找他們，他們不會為難你。你交了這麼多年稅，他們心裡有數。”
胡老闆沒說話。他把煙盒從口袋裡掏出來，抽出一根，在手指間轉了轉，沒點，又塞回去了。
“陳老弟，你說得輕巧。可我心裡沒底。”
“胡哥，你想想。你不摘帽子，這廠遲早不是你的。鎮裡今天要七八十萬，明年要一百萬，後年要一百二十萬。你能給到什麼時候？你賺的錢，全填了他們的窟窿。等你老了，幹不動了，這廠是誰的？是鎮裡的。你投了二十多萬，幹了五年，到頭來什麼都沒有。”
胡老闆的臉一陣白一陣紅。他端起茶杯，又放下了。
“那摘了帽子，我就能保住這廠？”
“能。”陳狗兒說，“摘了，廠是你的。執照上寫你的名字，公章是你自己的。貸款你自己去談，合同你自己去籤。賺了錢，是你自己的。賠了錢，也是你自己的。你不用再看鎮裡的臉色，不用再交那些亂七八糟的費用。一年省下的七八十萬，夠你還貸款了。”
胡老闆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他想了很久，睜開眼，看著陳狗兒。
“你說得對。可我一個人，不敢去談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胡老闆看著他，眼眶有點紅。“陳老弟，你幫我這麼大忙，我……”
“胡哥。”陳狗兒打斷他，“你幫我不少。羊毛衫廠的花型，是你讓我畫的。分紅，你一分沒少給我。你的事，就是我的事。”
胡老闆低下頭，把煙盒從口袋裡掏出來，又塞回去了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風吹進來，冷颼颼的，他站著，一動不動。
“陳老弟，你說，我是不是太貪了？當初掛靠的時候，圖的是政策。現在政策變了，想摘帽子。鎮裡說我忘恩負義，我也認。”
“不是貪。”陳狗兒走過去，站在他旁邊，“是廠子大了，原來的路走不通了。你投了二十多萬，幹了五年，廠子值五六百萬。你不想讓別人一句話就拿走，這是人之常情。”
胡老闆沒說話。他站在窗前，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，看了很久。
“下週，你陪我去一趟鎮裡。”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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