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紅深處》第1章 陶公(1)

作者:四明古風·4個月前

第一章 陶公

東錢湖在寧波城東十五里,湖面闊二十餘里,西圍山色青翠,湖水碧澄。湖的西北角,有一道山嶺從岸邊伸入湖中,遠遠望去,像一頭伏牛低頭飲水。這道山嶺古稱“伏牛山”,後來改了名字,叫陶公山。

陶公山不高,也不險,但有一種沉沉的靜氣。山上古木參天,山腳下散落著幾處漁村,白牆黑瓦,錯落在湖岸線上。清晨的時候,湖面上水汽氤氳,山腰以上都隱在白霧裡,只露出黛青色的山尖,像一幅水墨畫。

寧波師範專科學校,就建在陶公山的半山腰。

山不高,從山腳的陶公村往上走,一條石板路蜿蜒而上,走一刻鐘就到了校門口。兩棟教學樓一東一西,是六十年代初建的蘇式建築,紅磚牆,坡屋頂,窗框刷著綠漆。幾十年風雨下來,紅磚褪了顏色,牆根爬滿了青苔,窗框的綠漆也剝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。但樓還在,還在用。

從教學樓的走廊望出去,東錢湖盡收眼底。湖面闊大,天光水色混在一處,遠遠地能看見湖心的陶公島,像一片葉子浮在水面上。

湖岸的柳蔭裡,灰瓦白牆的嶽王廟靜靜立著。再遠一些,是小普陀的寶塔,在陽光下閃著金光。春夏之交,湖面上白帆點點,捕魚的船老大在船尾搖著櫓,慢悠悠地從陶公島那邊划過來。

冬天的時候湖上起霧,白茫茫的一片,看不見島,看不見廟,只聽見湖水拍岸的聲音,一聲一聲的,像時間的腳步。

陶公山的名字,跟一個人有關。

兩千多年前,越國大夫范蠡輔佐勾踐滅了吳國,功成名就,卻知道勾踐此人可以共患難,不可以同安樂。他帶了西施,泛舟五湖,一路到了東錢湖。見這湖山靜好,便在伏牛山上結廬隱居,改名叫陶朱公。

後人追念他的功績,把伏牛山改成了陶公山,他臨淵垂釣的那塊巨石,被叫做“陶公釣磯”,成了錢湖十景之一。山下的村子,也就跟著叫陶公村。

范蠡在這裡住了許多年。他白天釣魚,晚上寫書,把養魚的法子寫成了一本《陶朱公養魚經》,是中國最早的養魚專著。

他還經商,三聚三散,富可敵國,又把錢財散盡,接濟窮人。後人尊他為商聖、財神,陶公山上便有了陶公祠、財神殿,香火綿延了兩千多年。

東錢湖的百姓說,范蠡和西施就葬在陶公山上。考古學家說那是東漢的墓,年代對不上。但百姓不管這個,他們信。

他們說陶公山上的每一塊石頭都跟范蠡有關,說胭脂潭是西施梳洗的地方,說百藥潭是范蠡給百姓熬藥的水源,說一本潭是范蠡存錢的水窟窿。傳說比歷史更經得起時間的磨洗,因為傳說裡住著人心。

百姓需要一個范蠡,一個功成身退、攜美歸隱、又能帶著大家發財的范蠡,於是范蠡就活在了陶公山上,活了兩千多年。

陶公山腳下,是陶公村。

村子不大,白牆黑瓦的房子沿著湖岸一字排開,家家戶戶門口停著漁船。青石板路窄窄的,只容兩個人並肩走。路邊的牆上爬滿了青藤,臺階上鋪著苔蘚,踩上去軟軟的。湖邊的垂柳在風裡搖著,柳條垂到水面上,一蕩一蕩的。

村裡住著陶朱公的後代——至少村民是這麼說的。他們說老祖宗就是范蠡,一代一代傳下來,傳了兩千多年。村裡最老的房子是忻家民居,明清時期的,木結構,花窗,飛簷,氣派還在,但己經舊了,牆角都黑了。

村子裡有一座嶽王廟。

廟不大,坐落在陶公村東頭的湖岸邊,灰瓦白牆,隱在幾棵老樟樹的濃蔭裡。廟門朝東,正對著東錢湖。

門前是一片開闊的湖面,站在廟門口望出去,湖水茫茫,遠處湖心的陶公島浮在水面上,像一顆青螺。廟是南宋端平年間建的,百姓為了紀念岳飛父子。

岳飛屈死風波亭,後來平反昭雪,被封為鄂王,廟也改叫嶽鄂王廟,但百姓不叫這個,叫嶽王廟。

有傳說岳飛父子冤死後,英魂不散,化作兩個西瓜——一個漂在西湖上,一個漂到東錢湖。百姓覺得這是神蹟,就在東錢湖邊立了廟。

廟不大,前門廳、中殿、後廳,三進院落,儲存得很完整。廟裡的石刻楹聯都是清代的原物,有一塊匾額寫著“還我河山”,相傳是岳飛的手筆。

岳飛跟范蠡,兩個時代的人,隔著千八百年,卻在東錢湖的同一片水邊留下了印記。一個是急流勇退的智者,一個是精忠報國的英雄。兩個人都留下了名字,但走的路不一樣。

1987年7月底,陳狗兒收到了寧波師範專科學校的錄取通知書。

他沒急著去報到——報到在9月中旬,還有一個多月。他先去了東錢湖。他想在陶公村找個房子,不住校,要一個能讓他靜下來練功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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