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晨練
凌晨五點半，天還沒亮透。東錢湖上罩著一層薄霧，白茫茫的，把湖面、山影、遠處的陶公島都籠在裡面，什麼都看不真切，只聽見湖水拍岸的聲音，一下一下的，不緊不慢。
陳狗兒起了床，先去灶房。熱水瓶放在灶臺上，木塞子蓋著。他拔開塞子，倒了半杯開水，放在桌上晾著。然後去衛生間洗漱——洗臉、刷牙。
洗漱完了，回到灶房，那半杯開水己經涼了一些，不燙嘴了。他端起來，一口一口喝了。喝完把杯子沖洗一下，放回碗櫃。
他換上練功的衣裳——上身一件青灰色的短袖唐裝，對襟，盤扣，立領，袖口寬鬆；下身一條黑色的燈籠褲，褲腳自然收攏在腳踝處；腳上一雙千層底的甬江老布鞋，黑布面，白布底，走起路來輕悄悄的。
壓井閥立在院角的井邊，鐵灰色的手柄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。他沒動那口井。井水是留著泡茶用的，平常用水都用自來水，。凌霄花的藤蔓在牆頭上垂著，花苞合著，掛著露水，亮晶晶的，像一串串還沒點燈的小燈籠。
他推開院門，沿著青石板路往嶽王廟走。
陶公村還在睡著。巷子裡安安靜靜的，石板路上蒙著一層水汽，滑溜溜的，踩上去吱吱作響。路兩邊的牆很高，牆頭上長著草，在晨風裡輕輕搖著。
頭頂的天從深藍變成淺藍，東邊的山尖上有一抹淡紅，像是有人拿畫筆輕輕掃了一下，顏色很淡，若有若無。
走到嶽王廟前，天又亮了一些。
廟門朝東，正對著東錢湖。門前是一片石板鋪的空地，不小，估摸著有三十來步見方，足夠他舒展拳腳了。石板的縫隙里長著青苔，翠綠翠綠的，踩上去軟軟的，像踩在厚絨毯上。
空地的邊緣是一道矮牆，青石砌的，牆頭爬滿了爬山虎，葉子密密實實的，把牆都遮住了。牆外就是湖。湖水在晨光裡泛著灰藍色，靜靜的，像一塊沒打磨的玉。
遠處的陶公島浮在水面上，影影綽綽的，像一隻伏在水面的青螺，背上馱著綠樹和白牆黑瓦的人家。湖面上沒有船，只有幾隻水鳥，貼著水面飛過去，翅膀點了一下水，又飛起來，濺起一圈細細的漣漪。
他把手裡的薄毛巾搭在矮牆上——那是出門時順手帶上的，練完了擦汗用——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腕，開始練拳。
預備式，開步站立，默對蒼穹。起勢三合掌，雙手從兩側慢慢抬起，舉過頭頂，像託著一片看不見的雲，然後緩緩回落，雙掌在胸前合攏，掌心相對，離著一拳的距離，不碰到一起。掌心裡像抱著一個氣球，鬆了怕跑，緊了怕破。
接著一式一式往下走。摟膝拗步，野馬分鬃，攬雀尾，單鞭，撇身捶，踹腳，進步捶……每一個式子都不快，但每一個式子都到位。腳下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溼了，滑，走了幾圈就不滑了。身上的汗慢慢滲出來，唐裝的領口溼了一圈。
八方穿梭是套路里最長的一段。雲手，玉女穿梭，撇身捶，西個方向各做一次，一共八個方位。他的身子隨著方位擰轉，手從腋下穿出去，眼神跟著手走。做完八個方位，身上的汗己經把唐裝的後背洇溼了一片。
後面的式子他一個一個走，不急不躁。伏虎，蹬腳，雙峰貫耳，大捋，抱虎歸山，海底針，閃通背，金雞獨立，白鶴亮翅……每一個式子都做到位，每一個呼吸都配合動作。七十幾式的套路，他用了將近西十分鐘才走完。
收勢的時候，他又回到起勢三合掌，雙掌在胸前合攏，慢慢下落，落至小腹前，雙手自然垂在身側。站定，深深吐了一口氣。那口氣從丹田湧上來，經過胸腔，經過喉嚨，從嘴唇間緩緩吐出去，又長又細，像一根絲線。
六點半左右，廟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那聲音很輕，但在安靜的清晨裡，聽得清清楚楚。門軸轉動的聲響，木頭磨木頭的聲響，細細的，澀澀的，像是有人在嘆氣。
一個老道從裡面走出來。七十歲左右，瘦，但瘦而不柴，背不駝，腰板首首的，站在那裡像一棵老松樹。頭髮灰白色，披在肩上，散著，不扎。額前紮了一圈黑色的帶子，在腦後繫了個結。
灰白色的鬍鬚垂到胸口，疏疏朗朗的，幾根長几根短，參差不齊，但看著舒服。臉上皺紋不多，但很深，尤其是額頭上那幾道，像刀刻的。眼睛不大，但亮，是那種老了之後反而變得更亮的眼睛，像兩盞燈，幽幽的，不刺眼。
老道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道袍，佈扣子，袖口寬大，風吹過來，袍角飄起來，又落下去。腳上是一雙黑色布鞋，鞋幫己經泛白了，鞋底磨得薄薄的，不知道穿了多少年。
他站在門檻裡面，沒出來，一隻腳在門檻裡，一隻腳在門檻外，就那樣站著，看著陳狗兒練拳。不聲不響，就站在那裡看。
看了一會兒，微微點了點頭。點頭的動作很小，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，只是下巴輕輕動了一下，鬍鬚跟著晃了晃。又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，回廟裡去了。廟門沒關，開著。
陳狗兒拿起搭在矮牆上的薄毛巾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，忽然想進去看看。
來嶽王廟門口練拳好幾天了，還沒進去過。廟門開著，老道也進去了，他想進去看一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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