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拒絕
林小禾又來了。不是早上，是下午。陳狗兒從圖書館出來，她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像是在等人。看見他，她迎上來。
“陳衛國，這本書你看完了嗎？還你。”她把書遞過來，是《中國哲學史》，上次他在圖書館找的那本。他接過來，說謝謝。她沒走，站在他面前，手指頭在書包帶上繞著，繞了幾圈，鬆開，又繞。
陳狗兒知道她要說什麼。他活了兩輩子，上輩子在戰場上，見過敵人舉起槍口前的猶豫，也見過戰友臨死前欲言又止的眼神。人的心思，在說出口之前，身體早就洩露了。
林小禾站在他面前，手指頭繞書包帶，腳尖在地上畫圈，眼睛看他又不看——這些都是訊號。她知道，他也知道。但有些話，還是得讓她自己說出來。
“陳衛國，你週末都回寧波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家在寧波？”
“嗯。”
她點了點頭，低下頭，腳尖在地上畫了畫。圖書館門口人來人往，有人從他們身邊走過去，回頭看他們一眼，又走了。她抬起頭，看著他，鼓了鼓勇氣。
“你每個週末都回去，是家裡有人等你？”
陳狗兒看著她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不是那種哭過的亮，是那種鼓足了勇氣、把話問出來的亮。她在等他回答，手指頭己經不繞書包帶了，攥著書包帶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他想了想，決定說實話。不是因為他想坦白，是因為她是個好姑娘，不該被耽誤。他有老婆，有孩子，有家。他不能接她的那份心，也不能讓她存著念想。說清楚了，對她好。
“有。”他說，“我有個老婆。童養媳。從小定的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，書包帶不繞了。她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想問什麼，沒問出來。他也沒等她問。
“她比我大十二歲。”
她的眼睛眨了一下，又眨了一下。她的臉還是紅撲撲的，但那紅不是剛才的紅了，剛才的紅是鼓足了勇氣的紅，現在的紅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紅。她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“那……你們有孩子嗎？”
“有。兩歲半了。
她的嘴巴微微張著，像想說什麼，但沒說出來。她的手指頭不再繞書包帶了，垂在身側，攥著衣角。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鞋尖。鞋是白球鞋，洗得很乾淨，但鞋幫有點發黃了。她看了好幾秒鐘，像是在消化這個訊息。
陳狗兒沒催她。他想起上輩子在戰場上，有一個戰友被彈片削斷了腿，躺在地上，血咕嘟咕嘟往外冒。他蹲下來給他止血，戰友拉著他的手，說：“陳醫生，我老婆在老家，你幫我跟她說……”話沒說完，人就沒了。
後來他退伍了，專程去了一趟戰友的老家，把那句話帶到了。戰友的老婆哭了一場，拉著他的手說謝謝。他說不用謝，應該的。
他說到做到，從來不騙人。今天跟林小禾說了實話，不是因為他多高尚，是因為他不能騙一個對他好的人。上輩子沒騙過人，這輩子也不會。
林小禾抬起頭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，嘴角彎了一下就收回來了。
“那你週末是該回去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她站了一會兒，又笑了一下。“那我不耽誤你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她把書包帶往肩上攏了攏，轉過身，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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