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國又問：“還有孩子？兩歲半？”
陳狗兒說嗯。
李建國張著嘴，半天沒合上。他靠在床柱上，看著陳狗兒，像看一個外星人。“你……你才二十二，孩子就兩歲半了？那你二十歲就當爹了？”陳狗兒沒回答。李建國自己算了一下，二十歲當爹，在農村也不算太早，但也不晚。他撓了撓頭，又撓了撓頭，最後豎起一根大拇指。
“你牛。你真牛。”
訊息傳到班上，傳到系裡。有人同情他，說他是農村來的，被家裡包辦婚姻，可憐。有人覺得他傻，童養媳算什麼老婆，又沒領證，離了就是了。
有人覺得他腦子有病，全市第一的分數，讀師專，還有個童養媳老婆。但沒人再來追他了。女同學們看他的眼神變了，不是嫌棄，是好奇——這個年輕人，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？
第二天早上，陳狗兒照常去岳廟門前打拳。
天還沒亮透，湖面上飄著薄霧。他走到廟門前，往老樟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樹下空空的，沒有人。林小禾沒來。他收回目光，站定，開始蹲牆。八十一個，一個不少。做完之後打太極拳，從預備式到收勢三合掌，一式一式往下走。湖面上的霧慢慢散了，遠處的山影露出來，岳廟的飛簷在晨光裡漸漸顯出輪廓。
他打拳的時候不看別處，眼觀鼻，鼻觀心，心觀丹田。但今天他感覺到有人在看他。不是林小禾，是老道。廟門開著，老道站在門檻裡面，一隻腳在門檻裡，一隻腳在門檻外，看著他在打拳。
老道七十多歲，瘦，背不駝，腰板首首的。頭髮灰白色，披在肩上，額前紮了一圈黑色的帶子。灰白色的鬍鬚垂到胸口，疏疏朗朗的。他站在那裡，不聲不響，就看著。
陳狗兒沒分心。該走架子走架子，該蹲牆蹲牆。他知道老道在看他，但沒停。玄門太極拳打到八方穿梭的時候，他的身子隨著方位擰轉，手從腋下穿出去，眼神跟著手走。老道的目光也跟著他，從東轉到西，從西轉到東。
打完一套，他收了勢，站定，深深吐了一口氣。那口氣從丹田湧上來，經過胸腔，經過喉嚨，從嘴唇間緩緩吐出去，又長又細，像一根絲線。
老道站在門檻裡，微微點了點頭。點頭的動作很小，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，只是下巴輕輕動了一下，鬍鬚跟著晃了晃。然後他轉過身，回廟裡去了。廟門沒關，開著。
陳狗兒站在石臺上，看著那扇開著的門，站了一會兒。他想起第一次在岳廟前打拳的時候，老道也這樣看過他。那時候他剛來東錢湖，人生地不熟，一個人住陶公村的小院。
現在他在這裡住了快一個月了，每天來打拳，老道每天來看他。他們沒說過幾句話，但那種感覺不一樣了。不是熟人，是“見慣了”。你在，我在，大家都在這片湖邊上，各過各的日子，但知道彼此在。
他拿起搭在矮牆上的毛巾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，轉身往回走。經過老樟樹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看了一眼。樹底下有一雙腳印，不大，是女孩子的鞋印。鞋印邊緣有點模糊，像是被露水打溼過。他看了一秒鐘，轉身走了。
林小禾不會來了。他知道。她說“太早了，我起不來”，不是真的起不來，是不想來了。不是不想看他打拳，是不想讓自己再存著念想。她是聰明人，知道該收的時候就得收。他替她鬆了一口氣。
回到院子，他壓了幾下井閥，水嘩嘩地流出來。他捧了一口，甜的。進了正房，把昨晚沒看完的書翻開，看了一會兒，又合上了。窗外的東錢湖在陽光下泛著金色，水波一圈一圈的。遠處的陶公島浮在水面上，綠樹叢中白牆黑瓦的人家，隱隱約約的。他看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往學校走。
上午沒課，他去圖書館還書。借閱臺後面坐著一個老師，低著頭看報紙。他把書放在臺子上，老師抬頭看了一眼，在借書卡上蓋了章，又低下頭看報紙。他出了圖書館，在教學樓走廊上碰見方慧。她手裡拿著一摞作業本，看見他，停下來。
“聽說你有老婆了？”她問。
陳狗兒沒說話。方慧看著他，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，像在判斷什麼。
“童養媳？”
“嗯。”
“大你十二歲？”
“嗯。”
她低下頭，把作業本換到左手，右手推了推眼鏡。
“你倒是老實。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她看著他，停了幾秒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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