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書裡的人，”林婉說，“在一起的時候，總想著以後會不會分開。我們在一起的時候，沒想過以後。”
沈靜茹看著她。林婉抬起頭，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臉上。
“我沒想過以後。”林婉說，“從那天晚上開始，我就沒想過以後。”
周敏在旁邊哼了一聲：“你當然沒想過，你連命都不要了。”
林婉沒理她，看著陳狗兒。“書裡那些故事，寫得再好，也是假的。我們的日子，是真的。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沈靜茹站起來，走到天井裡，仰頭看著月亮。月亮又圓又亮，照在七石缸的水面上，白晃晃的。她站了一會兒，轉過身來。
“狗兒，你回去跟方主任說，書我們看了，謝謝她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但我們的日子，比書裡寫的好看多了。”
“怎麼好看？”周敏問。
沈靜茹看著她。“你想想，書裡的人，有誰會大晚上坐在這裡，吹著風，聊著天，孩子在地上爬，肚子裡的還沒出來？”
周敏沒接話。林婉低下頭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“書裡的人，有幾個是真心實意過日子的？”沈靜茹繼續說，“日本那個，男的心裡有疙瘩，女的心裡也有疙瘩。法國那個，女的連說都不敢說。美國那個，一開始也是被人指指點點，過了好幾年才消停。”
她走回來，在椅子上坐下，把蒲扇拿起來，慢慢地搖。
“我們不一樣。我們從一開始就沒疙瘩。你有我們，我們有你。孩子有爸爸，爸爸有孩子。書裡寫的那些苦，我們一樣都沒有。”
陳狗兒看著她。她的語氣很平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但她說的話，每一個字都砸在他心上。
“狗兒，”沈靜茹叫他，“你以後別借這種書了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我們不需要看別人怎麼過。我們自己過得挺好。”
周敏在旁邊點頭。“就是。看別人苦哈哈的，沒意思。”
林婉沒說話，但她把書從桌上拿起來，放進了陳狗兒的書包裡。動作很輕，像把一件不常用的東西收起來。
那天晚上，陳狗兒躺在正房的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隔壁東廂房裡，念在說夢話，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“爸爸”。聲音不大，但在安靜的夜裡聽得清清楚楚。西廂房裡，林婉翻了個身，床板吱呀一聲。灶房裡還有水聲，大概是周敏在洗什麼東西。
他睜著眼睛，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盞燈，燈罩上落了一層灰，燈泡發黃，但沒開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床前的地上，白白的，像鋪了一層霜。
他想，沈靜茹說得對。他們的日子，比書裡的好看。不是因為日子本身有多好，是因為他們從來不覺得這樣的日子有什麼不對。從第一天開始，就這樣過了。沒有猶豫，沒有試探，沒有藏著掖著。她來了，他接著。他走了，她等著。書裡的人，一輩子都在問“對不對”“行不行”“以後怎麼辦”。他們不問。他們只管過。
他翻了個身，把臉埋在枕頭裡。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，是沈靜茹洗的。被子上也有，是林婉曬的。床單是周敏換的，疊得整整齊齊，邊角都掖進去了。他一個人睡在這張床上，但屋子裡到處都是她們的味道。
他閉上眼睛。腦子裡忽然冒出方慧的臉。她站在窗前，背對著他，說“別的忙也幫不上”。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很平，但他聽出了別的意思。什麼忙？幫誰？他沒問，她也沒說。
第二天早上，陳狗兒起得很早。他走到天井裡，沈靜茹己經在廚房裡忙了。煤氣灶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，她的臉紅撲撲的，額前的碎髮被熱氣蒸得溼了，貼在額頭上。她看見他，沒說話，繼續在煤氣灶上的鍋裡攪拌稀飯。
陳狗兒站在廚房門口，看了一會兒。
“靜茹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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