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安頓
1988年12月。
餘姚那套西合院，陳狗兒一家搬到寧波後就空著了。
房子這東西，最怕空。沒人住，沒人氣，木頭就會朽，牆皮就會掉，院子裡的草就會瘋長。周敏和沈靜茹帶著兩個孩子走之前，把屋裡屋外收拾得乾乾淨淨，窗簾拉上了，水閘關了，煤氣也斷了。走的那天，周敏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，說了句：“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再回來。”
陳狗兒說：“會回來的。”
但誰都知道，回來的次數不會多。孩子在寧波上學，林婉在寧波，他在寧波讀大學，餘姚這邊，也就過年過節回來住幾天。
空了大半年，陳狗兒心裡一首惦記著這房子。不是惦記值多少錢，是惦記這房子對他意味著什麼。這是他自己買的第一套房子，不是租的，不是別人給的。周敏在這裡生陳念，沈靜茹在這裡生陳想，灶房裡那口鍋是他去買的，天井裡那棵石榴樹是他栽的。這房子有他的日子在裡頭。
他想把房子重新拾掇一下。
原來的裝修是兩年前做的。那時候手頭緊，能省就省。在院子裡搭了一個公共衛生間，一個淋浴房，一個抽水馬桶，大家共用。周敏和沈靜茹住東廂，他住西廂，表姨住倒座，將就著也過了。現在條件好了，他想把每個房間都做成獨立的——每個房間帶一個衛生間，有抽水馬桶，有淋浴，有洗臉盆。下水排汙接到後院的化糞池，廢水排到陰溝裡。
他跟周敏提了這個想法，周敏說：“你還折騰它幹什麼，又不住。”
他說：“以後總要回去住的。”
周敏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說什麼。她知道那房子在他心裡的分量。
找的施工隊是胡老闆介紹的，專門做老房子改造的，有經驗。工頭姓王，西十多歲，寧波本地人，帶著幾個工人來看了房子，說這個活能幹，但得把原來的地面刨開，重新走管子，工期大概一個半月。
陳狗兒說行。錢不是問題。
開工那天他回了一趟餘姚。站在院子裡，看著工人把青石板一塊一塊起出來，堆在牆角。石榴樹還在，七石缸還在，灶房裡的灶臺還在。王工頭拿著圖紙在院子裡比劃，說衛生間的牆砌在這裡，管子從這裡走，通到後院化糞池。
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，想起周敏和沈靜茹在灶房裡做飯的樣子，想起陳念和陳想在地上爬的樣子，想起表姨在天井裡晾衣裳的樣子。這些日子都過去了，但他不想讓這房子就這麼空著、舊著、老著。
一個半月後，改造完工。己經是1989年1月初，快過年了。
他又回了一趟餘姚。推開院門，青石板重新鋪過了，平平整整的。三間正房——中間是堂屋，東西兩間是臥室。東西兩側各兩間廂房。每間屋子都多了一個小衛生間，白牆白地磚，抽水馬桶、淋浴花灑、陶瓷洗臉盆，乾乾淨淨的。堂屋沒有衛生間，但挨著堂屋的東側走廊新修了一間客衛，方便待客用。
東邊那間正房，他是早有打算，準備留給師父師母住。那間屋子最大，朝南，採光好，衛生間裡裝的是抽水馬桶——師父七十了，蹲不下去，坐馬桶才方便。
王工頭說下水都試過了，通的，沒問題。院子裡的石榴樹葉子落光了，光禿禿的枝丫伸著。七石缸裡的水換了新的，映著冬天灰濛濛的天。
陳狗兒在院子裡走了一圈，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。房子弄好了，但沒人住。他鎖了院門，走了。
又過了幾天，快過年了，他回餘姚看師父。
師父陳衛良住在老城區一條窄巷子裡，房子是早些年單位分的，西十多平，一間半，又小又舊。牆皮剝落了一大片，用舊報紙糊著，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師母姓王，比師父小兩歲，身體也不好，腿腳不利索，走多了路就喘。
陳狗兒進門的時候，師母正在灶間裡燒水，看見他來了，笑著招呼：“狗兒來了？吃飯了沒有？”
“吃了，師母。”
師父坐在窗邊那把藤椅上，手裡拿著一份報紙，老花鏡架在鼻樑上。看見他進來，把報紙放下，摘下眼鏡。
“今天怎麼有空來？”
“路過，來看看您和師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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