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月子
林婉出院回家那天,月湖落了一場小雨。
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落在七石缸裡,濺起一圈一圈的小水花。院子裡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,凌霄花的藤蔓光禿禿的,掛著水珠,亮晶晶的。沈靜茹把西廂房的窗戶關上了,怕風吹著林婉。周敏在灶房裡燉雞湯,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,紅撲撲的。
陳思睡在搖籃裡,裹著那件淡藍色的小毛衣,臉小小的,皺巴巴的,嘴巴一癟一癟的,像在做夢。念和想趴在搖籃邊上看,念伸手想去摸陳思的臉,被周敏一巴掌拍回來。“別摸,她睡了。”念縮回手,嘴癟了癟,沒哭。
想也伸手,周敏眼疾手快,把她的手也拍了回來。想不癟嘴,首接哭了,哇哇的,聲音大得把陳思吵醒了。陳思也跟著哭,兩個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,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。
沈靜茹從灶房出來,手裡拿著鍋鏟,喊了一聲:“周敏,你把想抱走!”周敏把想抱起來,想趴在她肩膀上,還在哭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念也跟著哭,沈靜茹把念也抱走了,東廂房裡兩個孩子一起哭,哭了一會兒,不哭了,大概是哭累了。
林婉躺在床上,頭髮散在枕頭上,臉色發白,嘴唇乾乾的。她看著搖籃裡的陳思,陳思哭了幾聲,沒人抱,自己停了,小嘴一癟一癟的,又睡著了。林婉伸出手,放在搖籃邊上,手指頭摸著搖籃的木沿,木沿被磨得光滑滑的,涼涼的。
“你歇著,別動。”沈靜茹端了一碗紅糖水進來,放在床頭櫃上,“先把這喝了。”
林婉撐著坐起來,接過碗,喝了一口,燙的。她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紅糖水甜得發膩,但她喝得下去。生馮志遠的時候,沒人給她煮紅糖水。
她一個人躺在產房裡,護士端了一杯白開水給她,她喝了,涼了,又叫護士倒了一杯,護士不耐煩了,說“你自己去打”。她剛生完孩子,站都站不穩,扶著牆,一步一步挪到開水間,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想什麼呢?”沈靜茹坐在床邊,看著她。
“沒什麼。”林婉把碗放下,躺回去,“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。”
“以前的事,別想了。”沈靜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她的肩膀,“你現在要做的,就是把身子養好。別的,有我們。”
林婉沒說話。她閉上眼睛,聽著窗外的雨聲。雨打在瓦片上,沙沙的,密密匝匝的,像蠶吃桑葉。搖籃裡的陳思呼吸很輕,細細的,像小貓打呼嚕。
陳狗兒是當天下午從東錢湖趕回來的。車子停在巷口,他拎著帆布包,一路小跑進了院門。沈靜茹正在天井裡倒洗腳水,看見他,說:“回來了?進去看看吧,她剛睡著。”
他輕手輕腳進了西廂房。林婉閉著眼睛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在忍著什麼疼。搖籃放在床尾,陳思睡在裡面,小臉皺巴巴的,嘴微微張著。
他站在搖籃邊,低頭看了很久。陳思的手從襁褓裡伸出來,五根手指頭張開著,像一朵小小的花。他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手,她的手縮了一下,又張開了。
“別看啦,又不會跑。”周敏從灶房探出頭來,手裡拿著鍋鏟,“你來幫我燒火,雞湯還得燉一會兒。”
陳狗兒進了灶房,坐在灶臺前的小板凳上,往灶膛裡添柴。灶膛裡的火光照在他臉上,紅彤彤的。周敏把鍋蓋掀開,用勺子撇了撇浮沫,又蓋上了。
“你那個道門師父,知道你當爹了?”周敏問。
“還沒跟他說。”
“回去的時候跟他說一聲。老人家聽了高興。”
“嗯。”
灶膛裡的柴噼啪響了一聲,火星子濺出來,落在地上,滅了。陳狗兒又添了一根柴,火旺了起來,灶房裡暖烘烘的。
月子裡的日子,過得慢。
林婉每天躺在床上,除了上廁所,幾乎不起來。沈靜茹說月子裡不能下地,不能吹風,不能碰冷水,不能看書,不能哭。林婉說那我幹什麼?沈靜茹說躺著。林婉就躺著,看天花板,看窗戶,看搖籃裡的陳思。
陳思一天一個樣。第三天的時候,臉上的皺褶平了一些,皮膚白了一些,眉毛淡淡的,像畫上去的。
第五天的時候,她會睜眼了,眼睛黑黑的,亮亮的,但不怎麼看人,自己看天花板。第七天的時候,她會找奶吃了,林婉一抱她,她的嘴就往胸口拱,拱到了就吸,吸得用力,吸得林婉首皺眉,但沒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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