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狗兒在方慧旁邊的椅子上坐下。
方慧端著茶杯，打量著沈靜茹。這就是那個童養媳。比她想象的白淨，比她想象的腰板首。她以為童養媳是畏畏縮縮的、低眉順眼的、被命運推著走的那種女人。沈靜茹不是。她坐在那兒，腰背挺首，說話不急不慢，笑的時候眼角有細紋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沈姐，你是哪裡人？”方慧放下茶杯。
“餘姚雙溪村的。”
“以前做什麼工作？”
“公社教育科的，管掃盲。”沈靜茹頓了頓，“幹了幾年，後來不幹了，在家帶孩子。”
“什麼學歷？”
“中專。餘姚師範的。”
方慧點了點頭。她打量著沈靜茹，沈靜茹也在打量她。沈靜茹想，這就是狗兒說的那個方主任。比她想象的年輕，比她想象的好看。她以為系主任是那種嚴肅的、不苟言笑的女人。方慧不是。她坐在那兒，話不多，但不讓人緊張。
兩個女人互相看著，誰都沒說話。風吹過來，凌霄花的葉子沙沙響。
開飯了。一家人圍在桌邊坐下。念坐在沈靜茹旁邊，想坐在陳狗兒旁邊。沈靜茹給兩個孩子夾了菜，才開始吃。陳狗兒給方慧倒了一杯黃酒。
“方主任，您嚐嚐，這是沈姐自己釀的。”
方慧端起來嚐了一口，酒不烈，微甜，有股桂花香。“好喝。”
“沈姐每年秋天做，用新桂花。”陳狗兒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念伸手去抓紅燒肉，沈靜茹一巴掌拍回來。“用筷子。”念不會用筷子，用手抓了一塊，沈靜茹又拍了一下，念縮回手，委屈得眼看要哭。方慧說：“孩子嘛，讓他吃。”沈靜茹夾了一塊肉放在唸碗裡，念低頭啃，啃得滿臉是油。
沈靜茹自己顧不上吃幾口，念喊“媽媽我要喝水”，她去倒水；想要擦嘴，她去拿毛巾。方慧看著，沒說話。她想起自己一個人吃飯的時候，一碗麵，一雙筷子，吃完洗碗，灶臺上乾乾淨淨的。
“沈姐，你一個人帶兩個孩子，累不累？”方慧問。
“累。”沈靜茹坐下來，夾了一筷子青菜，“但習慣了。再說還有周敏和表姨幫忙。”
“那個周敏，我還沒見過。”
“她這次沒來，在家看陳思。”沈靜茹頓了頓，“她人好，嘴硬心軟。您以後見了就知道了。”
方慧沒再問。她端起酒杯，又喝了一口。
吃完飯，方慧要幫忙收拾，沈靜茹不讓。陳狗兒說我來洗，沈靜茹瞪了他一眼，自己端碗進了灶房。
方慧站在灶房門口，看著沈靜茹洗碗。她的手泡在肥皂水裡，指節粗大，指甲剪得禿禿的，不戴戒指。
“沈姐，你那個童養媳的事，”方慧頓了頓，“你自己願意的？”
沈靜茹關掉水龍頭，轉過身來看著她。“願意。沒有人逼我。”
方慧看著她，沒說話。沈靜茹把碗摞好，擦了擦手。
“方主任，您是不是覺得我傻？”
“不是。”方慧搖了搖頭，“我是覺得你膽子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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