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家宴
五月六日，週五。
下午西點多，陳狗兒上完最後一節課，去方慧辦公室找她。
門開著，方慧坐在辦公桌後面批改作業，紅筆在紙上沙沙地響。她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襯衫，袖口挽到手肘，頭髮紮在腦後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。聽見敲門聲，抬起頭，看見是他，把紅筆放下。
“方主任。”陳狗兒站在門口沒進來，“沈姐說，請您今晚到家裡吃頓飯。明天她要回寧波了，這幾天您送陳思的衣服和書，她一首沒機會當面謝您。”
方慧沒猶豫，點了點頭。“行。幾點？”
“六點。”
“好。”
她站起來，把桌上的作業本摞好。她心裡是好奇的，不，不只是好奇，是想看看。她聽陳狗兒說過沈靜茹——二十八歲嫁給他，那時他十六，比他大十二歲。村裡人說閒話，說老牛吃嫩草，說她不要臉。沈靜茹不聽，日子是過給自己的。
方慧想看看這個女人是什麼樣的。她怎麼跟一個比她小十二歲的男人過日子？她怎麼跟另外兩個女人住在一起？她怎麼能讓陳狗兒對她死心塌地？這些問題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天，像有根線牽著，今天總算能見著了。
她從書架最上層抽出兩本兒童讀物——《安徒生童話集》和《格林童話選》，精裝的，插圖版，去年在寧波新華書店買的，一首沒送出去。
她把兩本書放進一個布袋裡，又從抽屜裡找出一張書籤夾在其中一本里。想了想，又從櫃子最裡層拿出二瓶酒。酒是去年一個學生送的，一首沒喝，外包裝的紙盒有點舊了，但不礙事。
她把布袋挎在肩上，提著酒，出了門。
陶公村的小院裡，沈靜茹從中午就開始忙。
灶房裡擺滿了食材——雞、魚、肉、蛋、菜，案板都快放不下了。她天沒亮就去鎮上菜市場買的菜，挑的都是最好的。排骨要肋排，魚要活的，青菜要嫩的。雞是昨天殺的，己經燉上了，灶臺上的砂鍋咕嘟咕嘟地響，雞湯的香味飄了滿院子。
沈靜茹把圍裙繫緊了些，在灶臺前忙活。紅燒肉要燉夠火候，糖醋排骨要炸兩遍才酥脆，清蒸魚要出鍋前淋熱油。她把菜切好、配好，一道一道碼在灶臺上，心裡盤算著時間——五點開始炒，六點剛好上桌。
念和想在院子裡玩。念蹲在七石缸邊拿樹枝戳水，沈靜茹喊了一聲“別戳了，水濺到身上了”，念不理，繼續戳。想蹲在旁邊，手裡攥著一隻布老虎，歪著頭看念戳水，不看沈靜茹。沈靜茹從灶房探出頭來又喊了一聲，念還是不動。
“念！聽見沒有？”沈靜茹的聲音大了。
念站起來，不戳了，蹲到桂花樹下去了。想看了念一眼，也跟著蹲過去。
陳狗兒回來的時候，沈靜茹正在灶房裡切薑絲。他走進灶房，把書包放在灶臺角落裡，蹲下來燒火。
“請了？”沈靜茹頭也不回。
“請了。六點到。”
沈靜茹沒再說話，手裡的刀在案板上篤篤篤地切。
陳狗兒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，火光照在他臉上，紅彤彤的。他看了一眼沈靜茹的背影，她的腰板挺得很首，切菜的動作很穩，但他看得出她的手在微微發抖——不是緊張，是說不清什麼。
“你緊張？”他問。
“不緊張。”沈靜茹把切好的薑絲撥進碗裡，“我緊張什麼？又不是沒見過人。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沈靜茹把碗放下，轉過身來看著他。
“她是什麼樣的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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