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電話
六月底，學期快結束了。
東錢湖上的霧一天比一天濃，陶公島的影子模糊成一團。教學樓走廊上熱得像蒸籠，窗戶開著，風灌進來，帶著湖水的腥氣。蟬在柏樹上叫，一聲接一聲，叫得人心煩。
方慧坐在辦公室裡，窗外的天灰濛濛的，什麼都看不清。桌上的電風扇嗡嗡地轉，把桌上的紙頁吹得嘩嘩響。她用茶杯壓住紙，又把風扇調到最小檔，風小了，聲音還在。她伸手關了風扇，屋裡靜下來，蟬聲更響了。
桌上的電話響了，她接起來。
“媽。”
何小婷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來，很平，像在唸課文。
“小婷？”方慧把聽筒換到左手，“什麼時候放假？我去車站接你。”
“媽，我不回去了。”
方慧握著聽筒，手指頭在話機上慢慢摸著。窗外的霧好像更濃了，湖面看不見了，連近處的柏樹都糊成了一片。蟬還在叫，一刻不停地叫，像是不知道累。
“我爸說讓我暑假去杭州住。”何小婷頓了頓，“戶口也遷到他那邊去，以後畢業了工作好安排。”
方慧沒說話。她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“媽，我爸那邊房子大，我一個人住一間，還有書房。您那邊太擠了，我回去也沒地方住。”何小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，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——你那邊擠，我這邊大，所以我去那邊。
方慧聽著，覺得女兒說的對。她那邊確實擠。一間屋子，又小又暗，小婷回來只能睡沙發上。沙發上堆著書，每次都要搬半天。廁所是公用的，洗澡要去公共浴室。小婷每次回來都抱怨，說“媽你這兒怎麼連個熱水器都沒有”。
方慧想說，我裝了熱水器了。上個月裝的，陳狗兒找人裝的，忙了一整天，管子從廚房接出來，穿過牆壁，一首通到衛生間。她說好了，你夏天洗澡不用去公共浴室了。但她沒說出口。何小婷己經說了“不回去”了，她說那些還有什麼用。
“媽？”何小婷在電話那頭叫她。
“在。”方慧說。
“那……就這樣？”
“好。”
何小婷掛了電話。嘟嘟嘟的聲音在耳邊響著，方慧握著聽筒，沒放回去。她坐了一會兒，才把聽筒放回話機上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，東錢湖上起了霧，什麼都看不清楚。蟬又開始叫了，剛才不知道什麼時候停過，現在又開始了，一聲接一聲，像拉鋸。
她低下頭，翻開桌上的作業本，拿起紅筆，批了兩本，批不下去了。字在她眼前晃，她看不進去。她放下筆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風吹進來，悶悶的，帶著湖水的腥氣，不涼快，反而更熱了。東錢湖上白茫茫的，陶公島不見了，湖面上的船也不見了，什麼都沒有。她站了很久，才把窗戶關上。
電話不是第一次這樣了。去年國慶，何小婷說“跟同學出去玩，不回來了”。寒假，她說“學習忙，不回了”。前年過年，她去了她爸那邊。兩年了，何小婷回來過幾次？方慧算了算，三次。最長的一次，是去年夏天，何小婷回來拿冬天衣服，在家待了半個鐘頭，吃了一頓飯。方慧做了她最愛吃的糖醋排骨，她吃了兩塊，說“飽了”，放下筷子，坐在沙發上翻書。方慧問她學校的事，她答一句是一句，不問就不說。吃完飯，何小婷拎著箱子走了，連“媽我走了”都沒說。方慧站在門口，看著她拐進巷口，消失在人流裡。她站了很久，才關上門。
這一次，不是“不回來”，是“不回來了”。方慧聽出來了。何小婷說“戶口也遷到他那邊去”——不是暑假去住幾天，是搬過去，不回來了。她是通知她，不是跟她商量。
方慧坐在辦公桌後面，低著頭，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摸著。她想起何小婷小時候，扎著兩個小辮子，站在校園的花壇前，手裡舉著一朵梔子花，笑得露出一排小乳牙，“媽，你看，花花！”聲音脆生生的，像剛洗過的小黃瓜。那是她剛調到寧波師專的第二年，何小婷五歲，還沒上學。她把女兒帶到學校，放在辦公室裡，自己去上課。下課回來，何小婷趴在桌上睡著了，臉上還掛著淚痕，手裡還攥著那朵梔子花。花瓣己經蔫了，葉子也黃了，但她攥著不放。
方慧蹲下來，把花從她手裡輕輕拿出來。何小婷醒了，揉著眼睛說“媽，花花送給你”。方慧把花插在玻璃瓶裡，放在桌上，一首放到花瓣全落了，葉子全乾了，才扔掉。那個玻璃瓶現在還在，瓶口積了灰，擱在書架最頂層。她搬了好幾次家，都沒扔。
現在她叫“媽”，聲音平得像白開水，沒有感情，沒有溫度。她不是叫“媽”，她是叫一個稱呼。方慧不怪她。她給不了她大房子，給不了她杭州戶口，給不了她畢業以後一份體面的工作。她只能給她一句“好好讀書，以後靠自己”。何小婷不想靠自己了。她想靠她爸。她爸有權有勢，能在省城給她安排好工作。方慧理解，她只是心裡難受。
下午，陳狗兒來還書。他敲門的時候，方慧正坐在桌前發呆。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，沒看，電話擱在旁邊，聽筒歪著，沒放好。電風扇關著，屋裡悶得慌，窗外的蟬叫得撕心裂肺。
“進來。”她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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