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晚飯吃了嗎？”方慧問。
“還沒。”
“那你去食堂打兩份飯。我請你。”
“我請。”陳狗兒站起來，“您等著。”
他出去了。方慧坐在辦公桌後面，聽見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越來越遠。她低頭看著桌上那兩本書，一本《湘行散記》，一本《沈從文自傳》。她把書拿起來，翻了翻，書頁裡沒有摺痕，乾乾淨淨的，只在幾處地方用鉛筆輕輕畫了線，線很細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她看了一會兒，把書放在書架最上層。
隔壁辦公室有人關門，走廊上有人說話，腳步聲來來去去。方慧聽著這些聲音，覺得今天過得特別慢。她看了看手錶，五點西十。離天黑還早。
陳狗兒打了飯回來，兩個飯盒，一個紅燒肉蓋澆飯，一個番茄炒蛋蓋澆飯。他把兩個飯盒都開啟，放在桌上，把番茄炒蛋的推到方慧面前。飯盒是白色的搪瓷的，邊上有幾處磕掉了瓷，露出黑色的鐵。飯還是熱的，冒著白氣。
方慧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。米飯有點硬，她嚼了嚼，嚥下去了。她又夾了一筷番茄炒蛋，蛋炒得嫩，酸甜適中，好吃。
“食堂的番茄炒蛋，以前沒這麼好吃。”方慧說。
“今天換了個師傅。”陳狗兒扒了一口飯，“以前那個退休了。”
方慧點了點頭，又吃了一口。兩個人對面坐著，吃得很慢。窗外的蟬還在叫，但沒剛才那麼響了，大概是天快黑了。電風扇嗡嗡地轉，風吹在臉上，不涼快，但至少不悶了。
“狗兒。”方慧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那個童養媳老婆，沈靜茹，她一個人帶兩個孩子，你不在家，她不怨你？”
陳狗兒想了想。“不怨。她怨我就不嫁我了。”
方慧看著他。“你十六她就嫁你，她不害怕？”
“怕。但她說了，日子是過給自己的，怕也得過。”
方慧低下頭，用筷子撥了撥飯。她想起沈靜茹說這句話時的樣子，手在肥皂水裡泡著，頭都沒抬，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說完了，把碗摞好，擦了擦手，解下圍裙。方慧當時覺得她在說大話，一個人帶兩個孩子，男人不在家，怎麼可能不怕？現在想想，沈靜茹不是不怕，是不把怕掛在嘴上。怕有什麼用？日子還是要過。
“方主任。”陳狗兒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您女兒的事，您別太難過。等她大了，結了婚，生了孩子，就知道當媽的不容易了。到時候，她會回來的。”
方慧看著他，看了好幾秒鐘。“你怎麼知道？你自己才多大，就懂這些？”
陳狗兒沒回答。他低下頭，扒了一口飯。
方慧看著他，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不簡單。不是他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，是他坐在這裡，聽她說話，不急不躁，不勸不哄，就是陪著。她說了那麼多，他就聽著，偶爾說一句，不是空話，不是套話，是能聽進心裡去的話。
“狗兒。”方慧叫他。
他抬起頭。
“你以後，沒人的時候，別叫我方主任了。”
“那叫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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