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看海
七月初，正式放假了。
校園裡徹底空了，連蟬叫都顯得沒精打采的。東錢湖上的霧散了，湖面亮晃晃的，閃著碎金。太陽毒得很，曬得柏樹的葉子都捲了邊，石香爐摸上去燙手。教學樓走廊上空無一人，陳狗兒的腳步聲在水磨石地面上迴盪，空蕩蕩的，像走在山洞裡。
方慧還住在學校旁邊的老巷子裡。陳狗兒前天打電話給她，說方姐，放假了，我陪您出去走走吧。方慧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，說去哪兒。他說海邊，鹹祥那邊，開車去，當天來回。她又沉默了一會兒，說好。
車子開出東錢湖，上了公路。方慧坐在副駕駛，穿著那件灰色的確良襯衫，領口系得嚴嚴實實的，頭髮紮在腦後。她看著窗外，沒說話。陳狗兒也沒說話，握著方向盤，開得不快。路兩邊的田埂上有人在拔草，彎著腰，一排一排往後退。
“小婷打電話來了。”方慧忽然說。聲音不大，像在跟自己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陳狗兒說，把著方向盤，沒看她，“那天我在您辦公室。”
方慧點了點頭，沒再說話。車子拐上一條窄路，路兩邊的梧桐樹密密匝匝的，枝葉遮住了陽光，落在地上的影子碎碎的。她看著窗外看了很久，忽然開口了。
“狗兒，你想聽聽，我跟她爸是怎麼離的嗎？”
“您想說，我就聽。”
方慧靠在椅背上，慢慢說起來。從大學認識，到結婚，到兩地分居，到發現他在外面有人。那個女人家裡有背景，對她的仕途有幫助。她提了離婚，他沒怎麼爭孩子，甚至連撫養費都沒爭。她一個人把女兒帶大，以為自己贏了，其實才剛剛開始受苦。
陳狗兒聽著，沒說話。
車子開到了鹹祥鎮。老街上的石板路磨得光光的，兩邊是舊瓦房，木頭門窗，漆面斑斑駁駁的。有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擇菜，低著頭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。巷口一隻花貓蹲在牆頭上，舔著爪子，看了車子一眼，又低下頭。
陳狗兒沒在鎮上停，把車一首開到海邊的堤壩上。
海面闊大，灰濛濛的，遠處的天和海水混在一起，分不清界限。堤壩上什麼人都沒有，只有幾個孩子在灘塗上撿泥螺，彎著腰，小桶放在旁邊，桶裡己經裝了小半桶。遠處有幾條漁船泊在灘塗上，船身歪歪斜斜的，船頭的紅漆己經褪了色，斑斑駁駁的，船尾的國旗被風吹得獵獵響。
方慧下了車，站在堤壩上。風吹過來，帶著海腥味，鹹鹹的，溼溼的，把她的頭髮吹得飄起來。她把頭髮攏了攏，沒攏住，索性不攏了，就讓它在風裡飄。
“好大的風。”她說。
“海邊就這樣。”陳狗兒把帆布包從後座拎出來，拿出兩瓶水，遞給方慧一瓶。又從包裡掏出一塊塑膠布，鋪在堤壩的臺階上。“坐一會兒吧。”
兩個人坐下來，並排坐著，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。海風呼呼地吹，把方慧的襯衫吹得鼓起來，貼在身上。她用手按了按衣領，沒按住，風太大了。
方慧把離婚後的日子也說了。一個人帶孩子，上班，半夜女兒發燒一個人抱著去醫院。她說得平淡，像在說別人的事，但聲音越來越輕，到最後幾乎被海風吹散了。她說女兒小時候很乖，長大了就遠了，選了父親，選了杭州，選了能幫她安排工作的那條路。
“我不怪她。她有她的路。我就是……難受。”
陳狗兒坐在旁邊，沒動。他聽她說完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才開口。
“方姐，您想聽聽我的事嗎？”
方慧轉過頭看著他。風吹得她的眼睛有點紅，不知道是風沙還是別的什麼。
“你的事？你三個老婆的事？”
“嗯。”
方慧看著他的眼睛。那眼睛很平，沒有躲閃，沒有炫耀，就是在說一個事實。
“你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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