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狗兒停了一下，沒有細說。方慧沒追問，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。她想起林婉站在堂屋門口的樣子，肚子挺得大大的，走路的步子很慢，但很穩。她看見陳狗兒回來也不喊，就是看著他，嘴角彎一下。那種感情，不是靠嘴說的。
方慧坐在那裡，很久沒說話。海風吹著，她的頭髮在風裡飄。她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手，那雙手在膝蓋上疊著，沒有動。
“你這個人，膽子可真大。”她終於開口了。
陳狗兒沒說話。
“沈靜茹、周敏、林婉，三個女人，都跟了你。你給她們什麼了？”
陳狗兒想了想。“不給什麼。就過日子。”
方慧看著他。他的眼睛還是那樣，很平，不躲閃，不炫耀。她忽然覺得，他不是膽子大，他是心大。他裝得下那麼多人，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，他就是裝得下。而她，裝了二十多年，只裝下一個人，那個人還走了。
“方姐。”陳狗兒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您說，您一個人過了這麼多年，您後悔嗎？”
方慧愣了一下。她想了想，想了很久。
“沒什麼後悔的。離婚是我自己選的，小婷也是我自己帶的，路都是我自己走的。就是有時候，覺得累了。不是身體累，是心累。沒有人跟你說話，沒有人幫你分擔，沒有人知道你在想什麼。白天上班，晚上一個人。週末一個人，放假一個人。過年，還是一個人。不是怕一個人，是怕習慣了一個人，就再也不習慣兩個人了。”
她說完這句話，自己也驚了一下。這話她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，今天不知道怎麼就說出來了。可能是因為海風太大了，把人心裡藏的那些話都吹出來了。也可能是因為坐在旁邊的是陳狗兒，這個年輕人讓人放心。
他不勸你，不哄你，不給你灌雞湯，他就是坐在旁邊，聽著。你不說，他不問。你說了，他不評。他聽著，像海一樣，什麼都往裡裝，不往外翻。
“方姐。”陳狗兒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您不會一個人的。”
方慧看著他。他沒看她，看著海面，海面灰濛濛的，遠處那條漁船還在晃，紅旗獵獵響。
“您有學生，有同事，有沈姐她們。您要是覺得悶，就去月湖玩。沈姐說，她給您做紅燒肉。”
方慧想起沈靜茹在門口說的那句話——“那您來。我給您做紅燒肉。”她當時以為那是客氣，現在想想，也許不是。也許沈靜茹是認真的。那個人說話不急不慢，做的事比你想到的還周到。她說過的話，應該算數。
方慧低下頭，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摸著。海風吹著，她頭髮飄著，襯衫貼在身上。她想了很多，又好像什麼都沒想。她只是想再坐一會兒，坐在這堤壩上，吹著海風，什麼也不想。
傍晚的時候，太陽快落山了。海面被染成了橘紅色，遠處的漁船也變成了剪影，只剩一個黑黑的輪廓。海鷗在頭頂上飛，叫聲尖尖的，一下一下的。灘塗上的那幾個孩子己經走了，小桶的印記還在，一串串腳印歪歪扭扭的，延伸到遠方。海浪聲大了起來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方慧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走吧，回去了。”
陳狗兒把塑膠布疊好，塞進帆布包裡。兩個人上了車，車子發動，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。方慧坐在副駕駛，看著窗外。窗外是暮色，天邊還剩一抹淡淡的橘紅，田埂上的稻子在風裡搖著，村莊的煙囪冒著炊煙。
“狗兒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畢業以後，打算怎麼辦？”
陳狗兒愣了一下。他握著方向盤，看著前面的路。路兩邊的行道樹一棵一棵往後退，葉子在暮色裡變得暗沉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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