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。沈靜茹抱著念走在前頭,周敏抱著想走在她旁邊,陳狗兒拎著布包走在最後面。石階兩邊的竹子被風吹得沙沙響,陽光從竹葉縫隙裡漏下來,落在石階上,一塊一塊的,像碎金。念趴在沈靜茹肩膀上,眼睛半睜半閉,快要睡著了。想睡得很沉,腦袋靠在周敏肩膀上,手裡還攥著那半塊桂花糕。
到了山腳,沈靜茹把念放進安全座椅裡,他不醒,繼續睡。周敏把想也放進去,想也不醒,睡得很沉,手還攥著桂花糕。沈靜茹從她手裡輕輕把糕抽出來,她的手指頭動了動,又攥緊了,攥了個空。周敏給她繫好安全帶,她頭歪向一邊,嘴巴微微張著。
陳狗兒發動車子,開出白水衝,往西明山的方向開。
念在安全座椅裡睡得很沉,頭歪向一邊,口水又流出來了。沈靜茹拿毛巾給他擦了擦,他動了一下,哼唧了一聲,沒醒。想也睡得很沉,頭歪在另一邊,小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頭微微蜷著。周敏從副駕駛回過頭來看了一眼,兩個孩子都睡了,車裡安靜下來了。
車子在山路上慢慢開著,兩邊是山,山上是樹,一層一層的,深的綠,淺的綠,遠遠近近。陳狗兒把車窗搖下來一道縫,風吹進來,帶著山林裡草木的氣息,溼漉漉的,涼絲絲的。沈靜茹靠在座椅上,手搭在唸的腿上,看著窗外。山一層一層往後退,近的是樹,遠的是山影,再遠就看不清了,跟天連在一起。
“狗兒。”沈靜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小時候,聽說過白水衝嗎?”
“聽說過。”陳狗兒握著方向盤,“沒來過。”
沈靜茹點了點頭。她看著窗外那些一閃而過的樹、山、天空,忽然說:“我也是第一次來。”
陳狗兒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。她沒看他,靠在座椅上,眼睛半閉著。風吹進來,她的頭髮飄了飄。
車子開了將近一個小時,路牌上寫著“仰天湖度假山莊”幾個字。陳狗兒拐進一條更窄的路,兩邊是松樹,樹幹筆首,枝葉密密匝匝的,把天都遮住了。路不平,碎石子的,車子顛簸起來。念被顛醒了,揉了揉眼睛,左右看了看。“到了?”他問。“到了。”沈靜茹說。
車子停在山莊門口的停車場上。山莊不大,幾棟小樓,白牆灰瓦,掩在松樹林裡。門口立著一塊大石頭,上面刻著字,被藤蔓遮住了半邊。陳狗兒熄了火,一家人下了車。念站在地上,仰頭看松樹。松樹很高,他仰著頭,身子往後仰,站不穩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也不哭,坐在地上,仰著頭繼續看。沈靜茹把他扶起來,他站好了,又仰著頭看。
周敏抱著想走過來,想醒了,趴在周敏肩膀上,眼睛半睜半閉。周敏把她的頭往自己肩膀上攏了攏,輕輕拍了拍她的背。
陳狗兒拎著布包,走進山莊的大門。門廳不大,地上鋪著青磚,牆邊擺著幾盆綠植,葉子綠得發亮。前臺是個年輕姑娘,扎著馬尾辮,穿著一件白襯衫,看見他們進來,站起來笑了笑。
“有房間嗎?”陳狗兒問。
“有。標準間,兩張床,帶衛生間,有熱水。”
“要兩間。”
前臺翻了翻登記簿,抬起頭。“兩間都有。挨著的,三樓,朝南,能看見湖。”
陳狗兒付了錢,拿了鑰匙。前臺把鑰匙遞給他,指了指樓梯。“三樓,左手邊。晚飯五點半開始,在一樓餐廳。早飯七點半。”
陳狗兒接過鑰匙,帶著一家人上樓。樓梯是木頭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念自己爬樓梯,手腳並用,一級一級往上爬。沈靜茹跟在後面,怕他摔了,手護著。想不肯自己走,要周敏抱,周敏抱著她,她趴在她肩膀上,又閉上了眼睛。
三樓到了。走廊不寬,地上鋪著地毯,暗暗的,有點舊了,但還算乾淨。陳狗兒開啟兩間房的門,看了看,一間給沈靜茹和周敏帶著孩子住,一間自己住。沈靜茹進去看了一眼,房間不大,兩張床,中間一個床頭櫃,靠牆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。窗戶關著,窗簾拉著,屋裡有點悶。沈靜茹把窗戶推開,風吹進來,窗簾飄起來。
“你看,湖。”沈靜茹站在窗前,往外看。
陳狗兒走過去,站在她旁邊。窗外是一個小湖,不大,水靜靜的,映著天光。湖邊是松樹,一棵一棵的,站得筆首。遠處的山影影綽綽的,在暮色裡看不清輪廓。湖面上起了霧,薄薄的,白白的,像是有人在水面上鋪了一層紗。
念跑過來,趴在窗臺上,踮著腳尖往外看。“水!”他叫。沈靜茹說嗯,水。他又叫,又叫,沈靜茹不嗯了,他就不叫了,趴在窗臺上,看湖。想被放在床上,又睡著了,小腦袋歪在枕頭上,手還攥著衣角。
沈靜茹把窗簾拉攏一些,怕風吹著念。周敏把想的身子擺正,給她蓋上被子。陳狗兒站在窗前,看著湖面上的霧氣慢慢變濃。天色暗下來了,湖對岸的樹變成了一團團黑影,什麼都看不清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