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病假
1991年3月的一個傍晚，方慧在東錢湖的小院裡接到了一個電話。
電話是何小婷打來的。聲音很平，像在唸課文。
“媽，我實習單位定了。在杭州，我爸安排的。”
方慧握著聽筒，沒說話。
“媽，還有一件事。我爸給我介紹了一個男朋友，是省委宣傳部一個領導的兒子。男方家裡條件很好，我爸說門當戶對。”
方慧的手指在話機上慢慢摸著。
何正邦跟第二任妻子結婚十年了。那個女人當年是他單位的同事，年輕，有背景。他為了她跟方慧離了婚，女兒他沒要。十年過去，那段婚姻也散了。
去年冬天，何正邦託人捎話，說想跟方慧復婚。方慧沒接他的話茬。不是恨，是看透了。何正邦這種人，永遠在找對自己最有利的選項。
當年嫌她沒背景，攀了高枝；高枝靠不住了，又想起她這個老黃牛。她不是他的備胎。這個世上，沒有什麼東西是留給他的。
何小婷又說了幾句，不外乎是“杭州生活方便”“工作有發展前途”“以後回來的機會不多”之類。最後她說：“媽，您自己保重身體，我掛了。”
電話斷了。
方慧還握著聽筒，很久沒放回去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，東錢湖上起了薄霧，什麼都看不清。她不是不難過，但更多的是覺得荒唐。何小婷選的是前程，不是拋棄她。
她不怪女兒，只是心裡空了一塊。那塊空的地方，不是何正邦能填的，也不是何小婷能填的。
她等了這麼多年，等女兒回頭。女兒不會回頭了。有大房子、有好工作、有體面的男朋友，她不需要這個在寧波師專當窮系主任的媽了。
方慧放下電話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什麼也看不見，霧太濃了。她站了很久，想起何小婷小時候，扎著兩個小辮子站在校園的花壇前，手裡舉著一朵梔子花，笑得露出一排小乳牙。“媽，你看，花花！”聲音脆生生的，像剛洗過的小黃瓜。
現在她打電話來說“媽，您自己保重身體”，聲音平得像白開水。方慧不怪她，只是心裡空了一塊，風一吹就呼呼響。
沒過幾天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。
月事晚了快二十天。胸脹，犯困，聞見油煙味就想吐。她生過何小婷，這些症狀太熟悉了。她蹲在衛生間裡乾嘔了好一陣，扶著馬桶站起來，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浮腫的臉。西十三了，還能懷上，她自己都沒想到。
她沒慌，也沒急著告訴陳狗兒。她去巷口的藥店買了一支驗孕棒，一塊兩毛錢。店主是個中年婦女，看了她一眼，沒問，扯了個塑膠袋裝好遞給她。
那一眼，什麼都沒說，但什麼都懂了。方慧接過塑膠袋，揣進兜裡，低著頭走回小院。
回到小院，關了門，拆開包裝。驗孕棒上兩條紅線，清清楚楚。她看著那兩條紅線，手在抖，嘴角翹著，眼淚掉下來了。不是難過，是說不清的一種滋味——她又要當媽了。何小婷己經不需要她了，她肚子裡又有一個需要她的孩子。
她沒立刻告訴陳狗兒。她一個人扛了好幾天。白天照常去上課，晚上對著電視機發呆。她在想，這個孩子怎麼生。回寧波？回哪裡？
她自己在東錢湖，一個人，挺著大肚子去上課？同事會怎麼看她？學生怎麼看她？未婚先孕，系主任，傳出去她這輩子就完了。
她不是養不起孩子。陳狗兒有錢，他養得起。她不是怕沒錢，是怕沒臉。何正邦當年嫌她沒背景，她嚥下了那口氣。何小婷嫌她窮，她也嚥下了。她嚥了一輩子，咽得下。但這次不是咽不咽得下的事，是她不想再嚥了。
她想要這個孩子，堂堂正正地要。哪怕不能在陽光下要，至少也要在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要。那個地方，不是東錢湖，不是她一個人住的這間小屋。那個地方，有人在等她。
她想了幾天幾夜，決定把這個孩子生下來，去外地生。
不告訴學校，不告訴同事，不告訴任何人。請病假，子宮肌瘤，需要手術並休養。這個理由，誰也不會懷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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