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迎春
臘月二十八，陳狗兒從東錢湖開車回寧波。
方慧站在巷口送他，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棉襖，圍著一條灰色圍巾——圍巾是周敏織的，針腳很密，把她的下巴都包進去了。她把手插在兜裡，看著他上車，沒說話。
他從車窗探出頭來，說年三十下午我就回來了。她嗯了一聲，嘴角彎了一下，轉身進了巷子。
回到月湖，沈靜茹在天井裡晾被單，被單被風吹得鼓起來，像一面帆。陳狗兒把車停在巷口，拎著帆布包進了院門。沈靜茹看了他一眼，說回來了，他說嗯。她又說，你師父那邊的東西備好了？
他說備了，茶葉、酒、紅棗、桂圓，裝了兩個布袋。沈靜茹點了點頭，把被單從繩子上扯下來搭在胳膊上，又補了一句：“方主任那邊的東西我也備了一份，放在灶房櫃子裡。”
臘月二十九一早，陳狗兒開車去餘姚。
念和想起得早，念自己爬上車，嘴裡喊著“去餘姚！去餘姚！”想不肯坐要抱，周敏把她抱上去扣好安全帶，她扭了兩下，沈靜茹遞了塊餅乾，不扭了。
沈靜茹坐在後座中間，左邊是念右邊是想。周敏沒跟來，留在寧波幫林婉和表姨準備年夜飯。
林婉抱著陳思送到巷口，陳思裹得像個粽子，只露出一雙眼睛，黑黑的，盯著陳狗兒看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，她把臉往圍巾裡縮了縮，沒哭。
車子開出寧波上了公路。路兩邊的田埂上還有沒化完的雪，灰白灰白的。念趴在車窗上看，看見雪就喊“雪！雪！”想也跟著喊，喊得含混不清，口水糊了一臉。沈靜茹拿毛巾給她擦嘴，她扭來扭去不讓擦。
一個多鐘頭後到了餘姚。車子拐進通濟橋邊那條窄巷子，停在巷口。沈靜茹抱著念，陳狗兒抱著想，一家人往巷子裡走。青石板路上還有沒化完的雪，踩上去咯吱咯吱的。
念要自己走，沈靜茹把他放下來，他站在地上搖搖晃晃地往前走。想也要自己走，陳狗兒把她放下來，她跟在唸後面。
院門沒關，虛掩著。陳狗兒推開門喊了一聲：“師父，師母，過年好。”
陳衛良從堂屋裡出來，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，頭髮花白，腰板挺首。自從陳狗兒把西合院給師父師母住之後，他們的生活條件比以前好多了，師父的氣色好了不少，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。
他看見陳狗兒，點了點頭。“來了？”“來了。師母呢？”“在灶房。”師父轉身往灶房走，走了兩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沈靜茹和兩個孩子，沒說什麼，轉身走了。
師母從灶房出來，圍裙上沾著麵粉，手是溼的。她看見念和想，眼睛亮了。“哎喲，這兩個小傢伙，長這麼大了。”念躲在沈靜茹腿後面探出頭來看師母，想不怕生，歪著頭看師母，手裡還攥著餅乾。
“叫奶奶。”沈靜茹說。想含混地叫了一聲“奶奶”，念也跟著叫了一聲，叫完又躲回去了。師母笑得合不攏嘴，蹲下來摸了摸想的頭。“乖，都乖。奶奶給你們包了湯圓，一會兒煮給你們吃。”
陳狗兒把帆布包放在堂屋桌上，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。兩包龍井茶葉、兩瓶老酒、一包桂圓乾、一包紅棗。師父看了一眼茶葉，拿起來聞了聞，點了點頭。“這個好。”他把茶葉放在櫃子裡，又把老酒和桂圓乾紅棗也收進去了。
“你那個道門師父，身體還好？”陳衛良坐下來端起茶杯。
“好。明天我去看他。”
“替我問個好。”
“嗯。”
中午在堂屋裡吃飯。師母做了一桌子菜。念坐在沈靜茹腿上，沈靜茹一口一口喂他。想在周敏旁邊自己吃，吃得滿嘴都是油。師父坐在上首，端著酒杯慢慢地喝。陳狗兒坐在他旁邊也端著一杯。
“你那個六合八法拳，練得怎麼樣了？”
“每天練。師父說，拳要天天打。”
陳衛良點了點頭。“你那個道門師父，替我向他問好。”陳狗兒說記著了。師父又喝了一口酒，忽然問他馮志遠的事。
陳狗兒說還在慈谿讀書，高二，成績不錯。師父說能讀出來就好，別的事不要管了，管不了。陳狗兒沒說話。師父也沒再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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