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十九章 倆兒
1990年1月，快過年了。
東錢湖上結了薄冰，陶公島的影子灰濛濛的。陳狗兒考完了期末最後一門課，當天下午就開車回了寧波。
沈靜茹在灶房裡炸春捲，念蹲在七石缸邊看水裡的冰，想站在他旁邊，手裡攥著布老虎。周敏在灶房裡幫忙，林婉抱著陳思站在灶房門口，陳思裹得像個粽子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陳狗兒進灶房跟沈靜茹說了幾句話，接過周敏遞來的一碗湯喝了兩口，又去堂屋裡捏了捏唸的臉，蹲下來摸了摸想的頭。他站起來，看了林婉一眼，沒說去慈谿的事，但林婉己經從櫃子裡拿出了那個帆布包。她早就準備好了。
林婉坐在副駕駛，手裡拎著那個帆布包。包裡裝著幾件冬天衣裳——毛衣是周敏織的，棉襖是沈靜茹做的；還有一袋紅棗、一包桂圓乾、一雙新棉鞋。
棉鞋是她自己納的，針腳又密又勻，鞋底厚實，踩在雪地裡不凍腳。她給馮志遠納了好幾雙，從高一納到高三，之前那些都沒送出去。這次她按高一時的鞋碼做了，大了半碼，想著他還在長。
車子開到慈谿中學門口，馮志遠己經在傳達室門口等著了。他穿著一件舊棉襖，頭髮長了，遮住了眉毛，站在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下，手插在褲兜裡，看著車子開過來。陳狗兒把車停在校門口，沒熄火。
林婉下了車。馮志遠沒叫媽，她也沒叫他。兩個人站在校門口，隔著兩步遠。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，她攏了攏，把帆布包遞過去。馮志遠接過去，拎在手裡，低著頭看了一會兒地上的落葉。地上有幾片法國梧桐的葉子，凍幹了，褐色，捲成一團，被風吹著在地上打轉。
“過年回不回來？”林婉問。
“不回來。寒假短，來回折騰，耽誤看書。”馮志遠沒看她，聲音不大但很清楚。
林婉點了點頭。她早知道了。
“錢夠不夠？”她問。
“夠。”
她看著他的棉襖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領子也髒了。她拉開帆布包的拉鍊，從裡面拿出那件新棉襖，遞過去。“穿上，別凍著。”馮志遠接過去，沒穿，搭在胳膊上。林婉又從包裡拿出那雙棉鞋，蹲下來放在他腳邊，鞋底朝下，鞋尖朝外，一雙擺得整整齊齊的。
“你腳長大了，不知道合不合腳。大了半碼，應該能穿。”馮志遠沒低頭看那雙鞋。林婉從兜裡掏出兩百塊錢，塞在他手裡。他沒看，揣進褲兜裡。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，又閉上了。她轉過身，開啟車門，上了車。
車子開走了。馮志遠站在原地，手裡拎著帆布包，胳膊上搭著棉襖，腳邊擺著一雙新棉鞋。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，露出那雙眼睛。那雙眼睛很複雜。他看著那輛墨綠色的越野車拐出校門，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他恨林婉。他恨她不等他回來，恨她跟了陳狗兒，恨她生了陳思。他恨陳狗兒，恨他佔了母親，恨他有錢，恨他施捨。這種恨是燒著的，燙人的，能把自己也燒成灰的那種。不共戴天。
要是殺人不償命，他肯定把這兩人都殺了。但他殺不了，他還要花他們的錢。不花，他就讀不了書；讀不了書就考不上大學；考不上大學就翻不了身，就永遠被困在這個讓他恥辱的地方。所以他花，一邊花一邊恨。
那些錢，是陳狗兒的生意賺來的，是林婉“賣身”換來的。他花的是恥辱錢。每一分都在提醒他自己是多麼無能，多麼卑微，多麼需要靠他恨的人才能活下去。
這種感覺比恨更折磨人。恨可以發洩，恥辱發洩不了。他只能忍著，忍到高考，忍到大學，忍到畢業，忍到他能自己賺錢的那一天。
每花他們一分錢，他心裡都心如刀絞。因為那是恥辱。但他沒辦法，他需要錢。所以他花，花完更恨，恨完還得花。這是一個死迴圈。
他唯一的出口就是讀書，考出去，離開這個地方。只要離開，他就不用再花他們的錢了，就不用再恨了。所以他拼命讀書不是愛讀書，是恨逼他讀書。他想要考上一所好大學，浙江大學，或者其他重點大學。
他要考到杭州去，考到一個再也不用回寧波的地方去。他要在大學裡拿獎學金、勤工儉學、自己養活自己，再也不花那個人的一分錢。那不是上進，是恥辱逼出來的。
他彎下腰，從地上撿起那雙棉鞋，夾在胳膊底下，轉身進了校門。傳達室的老頭正在燒水，爐子上的水壺噗噗冒著白氣，熱氣模糊了窗戶。
馮志遠走進宿舍樓，上樓，開門，把東西放在桌上。他拿起那雙棉鞋看了一會兒，翻過來看鞋底，針腳密密麻麻的，又密又勻。他把棉鞋放在床前，脫了腳上那雙舊鞋，穿上新鞋。
大小剛好，不擠腳，也不松。他站起來走了兩步，走回桌前坐下來，翻開《數理化自學叢書》。他做題做到凌晨兩點，合上書躺下。枕頭是溼的，不是淚，是口水。他沒哭。
周敏的兒子不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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