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拉著孩子的手拽著就走。孩子被拽了一個踉蹌,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東西,又看了一眼胡老闆,又看了一眼巷子那頭——周敏站的地方。那一眼是看陌生人的眼神。不是恨,不是怨,是不認識。
那天以後,周敏就不去了。她告訴自己,孩子有人養,不差她。她去過一次,東西被扔了,孩子被拽走了,她站在牆根底下渾身發抖,眼淚嘩嘩地流。
她不想再經歷一次了。不是不想兒子,是不敢想。想了怕疼,疼了怕過不下去。她不能倒,她還有想。想就是她的命。
她離婚後第一次見他時,他才三歲。那是1986年,陳狗兒讀初三。她站在巷口,看著婆婆牽著那個小男孩走進巷子深處。小男孩回頭看了她一眼,那雙眼睛圓圓的,黑黑的,盯著她看了幾秒鐘,然後轉過頭跟著奶奶走了。
那是他看陌生人的眼神,不是看媽媽的眼神。不是恨,是不認識。他不記得她了。更準確地說,他從來沒記得過。他記事的時候她就不在了。奶奶說“你媽跟野男人跑了”,他信了。
不是因為他想信,是因為他沒有理由不信。他媽不在,他奶奶在。他媽不愛他,他奶奶愛他。所以他信了。他不恨周敏,因為他根本不把她當媽。恨一個陌生人,沒必要。他甚至不想她。
偶爾有人提起“你媽”,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不是裝的,是真的沒感覺。這個人跟他沒關係。不恨,不疼,不喜歡,不討厭,就是沒有了。這個媽媽,在他心裡是沒有的。
周敏後來偶爾會做夢。夢見那個三歲的小男孩回頭看她一眼,那雙眼睛圓圓的、黑黑的,盯著她看了幾秒鐘,然後轉過頭走了。她從夢裡醒過來,躺在黑暗裡,睜著眼睛。
身邊的想睡得很沉,呼吸細細的,手搭在她胸口上。她握住想的手,過了一會兒又閉上了眼睛。她不再去看那個兒子了。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想身上。
想叫她媽,她就當想是親生的。想半夜哭鬧她起來抱,想發燒她整夜不睡守著。想學走路她彎著腰牽著她的手在院子裡一遍一遍走。想就是她的命。她不需要那個兒子了。她有陳想就夠了。
大年初一,周敏在灶房裡幫沈靜茹包餃子。麵皮在手裡捏著,餃子一個一個擺在案板上,整整齊齊的。沈靜茹擀皮,她包。兩個人誰都沒說話。念蹲在灶房門口看她們包餃子,想坐在小板凳上,手裡攥著布老虎,歪著頭看她們。
沈靜茹擀皮的手停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。
“想他嗎?”沈靜茹問。
周敏沒抬頭。“不想。”她把餡放在麵皮上,對摺,捏緊邊。
她沒撒謊,她不想。不敢想。想了怕疼,疼了怕過不下去。她不能散,她有想。想就是她的命。她把包好的餃子放在案板最邊上,和前面那些排成一排。大小一樣,形狀一樣,看不出任何區別。
她不是真忘了,是不敢想了。傷得太深,不敢想了。一想就疼,疼得受不了,索性不想了。她把那個兒子埋在心裡最深的角落,用土蓋住,上面種花種草種樹,假裝那裡什麼都沒有。
陳想就是那棵種上去的樹,根扎得深,長得茂盛,把下面的土蓋得嚴嚴實實。別人看不見,她自己也不看。看一次,疼一次。不看了。她選擇活。
她不想讓過去毀了自己的下半輩子。她要好好的活,活給兒子看——雖然兒子根本不會看。她不是在賭氣,是在自救。不自救,她就死了。
林婉選擇疼。她不覺得疼是壞事,疼是她跟兒子之間唯一的聯絡。她不疼了,兒子就真的跟她沒關係了。所以她不肯不疼。她寧願疼一輩子,也要做他的媽。兩個女人,兩種命。周敏的命是“算了”,林婉的命是“等”。
兩個兒子,一個恨,一個忘。恨的那個,心裡燒著火。忘的那個,心裡是空的。當媽的都疼,疼法不一樣。林婉的疼是燒著的,周敏的疼是冰著的。一個還想著他,一個己經不敢想了。
馮志遠恨林婉,恨陳狗兒,恨這個家。他的恨是不共戴天的。但他還要花他們的錢,不花就活不下去,所以每花一分錢心裡都像刀絞。
他花著恥辱錢,忍著,忍到高考,忍到大學,忍到畢業。他要考上浙江大學,離開這個地方,再也不用花他們的錢。
周敏的兒子不恨,是冷。從小就沒有媽,奶奶說“你媽跟野男人跑了”,他信了。所以他不恨周敏。他甚至不想她。她從他的生命裡消失了,乾乾淨淨地消失了。
不是被恨了,是被忘記了。被恨了還能想著他,被忘記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。所以周敏後來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陳想身上,不是忘掉那個兒子,是在一個能記住她的人身上活著。
陳狗兒誰的命都改不了。他只能陪在旁邊,周敏疼的時候給她遞紙巾,林婉等的時候給她倒杯水。他幫不了她們,但他不跑。這就是他這輩子最大的作用——不跑。
不管她們怎麼選,他都不跑。周敏選擇活,他陪她活。林婉選擇疼,他陪她疼。他開著門,等她們回來。她們不回來,他就關門。不是不等了,是沒必要等了。等不回來的東西,等再久也回不來。他懂,他什麼都懂。他只是不說。
年三十晚上,陳狗兒一個人站在天井裡。月亮很亮,照在七石缸上,水面映著月亮。灶房裡沈靜茹和周敏還在忙,林婉在哄陳思睡覺。念和想都己經睡了。
他想起馮志遠一個人在慈谿的宿舍裡,不知道年夜飯吃的什麼。他又想起周敏那個六七歲的兒子,在餘姚的奶奶家過年,不知道還記不記得自己曾經有過一個媽媽。
。房灶了進,了滅掐,完沒他。的灰灰,的細細,開散下月在霧煙,口一了吸,菸一了點他
完 章九十西第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