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慧開門的時候穿著一件舊棉襖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頭髮隨便扎著。灶房的燈亮著，灶臺上有一隻鍋、一隻碗，鍋裡是中午剩下的麵條。她看見他，愣了一下。“你怎麼來了？今天年三十。”
“接你回去過年。”
方慧站在門口沒動。她低下頭，手指在門框上慢慢摸著。“我不去了。你們一家人，我去不合適。”
“沒什麼不合適的，你也是我們一家人中的一個。”陳狗兒站在門口，“沈姐東西都備了，放在灶房櫃子裡。就等你了。”
方慧抬起頭看著他。他的眼睛很平，很定，不閃不避，像在說一件己經決定好的事。她看了幾秒鐘，側身讓開了門口。
“你等我換個衣裳。”
她換了那件淺藍色的新棉襖——留著過年穿的，一首掛在衣櫃裡沒捨得穿。對著鏡子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，從抽屜裡拿出那瓶雪花膏，擰開蓋子，用手指蘸了一點，抹在臉上。
雪花膏的香味在冷冷的空氣裡散開，淡淡的，像早春的花。她把灶臺收拾乾淨，碗洗了，鍋蓋蓋好，關了燈，鎖了門。
陳狗兒幫她拎著帆布包走在前面，她跟在後頭。到了巷口，他拉開車門讓她坐進副駕駛，自己上了駕駛座。車子發動，開出東錢湖，上了公路。
方慧坐在副駕駛，看著窗外的田埂。雪還沒化完，灰白灰白的。她沒說話，陳狗兒也沒說話。車子開了半個多鐘頭，她忽然開口。
“你沈姐知道我來？”
“知道。東西就是她備的。”
方慧沒再問了。她靠在座椅上，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摸著。
車子開到月湖，拐進巷子，停在巷口。沈靜茹站在院門口，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線衫，頭髮扎著。她看見方慧從車上下來，沒說話，側身讓開了門口。
方慧站在門檻外面，手裡拎著帆布包，看了沈靜茹一眼，跨過門檻走了進去。天井裡，周敏正在殺雞，雞毛飛了一地。她看見方慧，愣了一下。“來了？”方慧嗯了一聲。周敏低下頭繼續殺雞，沒多問。
林婉抱著陳思從堂屋裡出來，陳思醒著，眼睛黑黑的，盯著方慧看。方慧伸手摸了摸她的臉，陳思抓住她的手指頭，攥得緊緊的。方慧沒抽出來，蹲下來看著陳思，陳思也看著她。
“她喜歡你。”林婉說。
方慧沒說話。陳思鬆了手，方慧把手縮回去，站起來。
年夜飯擺了兩桌。堂屋裡一桌，灶房裡一桌。念坐在沈靜茹腿上，沈靜茹一口一口喂他。想在林婉旁邊自己吃，吃得滿嘴都是米粒。陳思在搖籃裡睡著了，小手攥著拳頭舉在耳朵邊上。
方慧坐在陳狗兒旁邊，沈靜茹給她夾了一塊紅燒肉，周敏給她夾了一塊清蒸魚，林婉給她盛了一碗雞湯。她碗裡的菜堆成了小山，端著碗看了好一會兒，低下頭慢慢吃。
陳狗兒端起酒杯站起來。“過年了，敬大家一杯。”沈靜茹端起茶杯，周敏端起酒杯，林婉端起茶杯，表姨端起茶杯。方慧也端起了茶杯。六隻杯子碰在一起，叮的一聲。
念也跟著喊“乾杯”，舉起手裡的空碗往桌子上一磕，碗差點翻了，沈靜茹趕緊扶住。鞭炮聲在巷口響起，噼裡啪啦的，在夜空中迴盪。
沈靜茹抱著唸到院子裡看炮仗，念看見煙火高興得首拍手，嘴裡喊著“還要！還要！”沈靜茹說沒有了明天再放，念不依不饒。念不依不饒，沈靜茹把他抱進灶房塞了塊紅燒肉到他嘴裡，他嚼著肉不喊了。
守歲的時候，念和想都睡了。陳思也睡了。六個人坐在天井裡——多了一個方慧。她坐在陳狗兒旁邊，沈靜茹坐在竹椅上。
周敏坐在沈靜茹旁邊，低著頭織毛衣。林婉坐在陳狗兒另一邊，手搭在膝蓋上。表姨端了盤瓜子出來，放在石桌上。月亮很亮，照在七石缸上，水靜著，映著月亮。
“又是一年。”沈靜茹說。
陳狗兒嗯了一聲。她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彎了一下，沒再說話。
方慧坐在那兒，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摸著。她想起去年的年三十，她一個人在東錢湖，灶臺上只有一隻鍋、一隻碗，年夜飯是一碗麵條、兩個雞蛋。她吃到一半就吃不下了，看著窗外的黑漆漆的天，聽著遠處的鞭炮聲，坐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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