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人知道他們晚上睡在同一張床上，沒有人知道她枕著他的胳膊入睡，沒有人知道他的手指在她後背上畫過的那些圈。
她喜歡這種“無人知曉”。不是怕被人知道，是喜歡這種獨屬於兩個人的秘密。全世界都不知道，只有她知道，只有他知道。這種感覺，比公開更親密。
有時候她在辦公室裡批作業，聽見走廊上他的腳步聲，心跳會快一拍。她不用抬頭就知道是他。他的腳步聲跟別人不一樣，不急不慢，篤，篤，篤，像用尺子量過的。
她從窗戶看出去，看見他走在陽光下，穿著白襯衫，袖子捲到手肘，手裡拿著幾本書。她看幾秒鐘，低下頭繼續批作業。紅筆在紙上沙沙地響。她嘴角翹著，自己沒發現。
有時候他在食堂吃飯，她端著餐盤走過去，坐在他隔壁桌，背對著他。兩個人隔著幾步遠，誰也不看誰。但她知道他在那裡，他知道她在這裡。
這就夠了。她吃得很慢，他也吃得很慢。她吃完了站起來，他還在吃。她從食堂出來，走在陽光下，覺得今天中午的太陽特別好。不是太陽好，是心裡有個人。
週末他回寧波，她一個人在小院裡。她睡他的床，枕他的枕頭，聞他的味道。灶房裡還有他沒洗完的碗，她幫他洗了。
她躺在藤椅上看電視，沒人跟她搶遙控器，她反而不知道看什麼。調了幾個臺，關了。天井裡的七石缸水靜著，凌霄花己經謝了大半，剩下的幾朵在風裡搖著。
她坐在天井裡，月亮升起來了，照在七石缸上，水面上映著月亮。她看了一會兒，想起他說“月亮圓了，我該回來了”。她笑了一下，站起來回了正房。
週日晚上他回來了。她在灶房裡熱飯，他站在灶房門口，沒進來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，說回來了，他說嗯。兩個人對坐著吃飯，誰都沒說話。
吃完他洗碗，她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。水龍頭嘩嘩地響，碗碰著碗，叮叮噹噹的。他洗完轉過身，看見她站在門口，愣了一下。她走過去，踮起腳親了他一下，親完轉身走了。
他站在原地，手還溼著。她進了堂屋，坐下來看電視。電視開著，她沒看進去。他洗完手過來，在她旁邊坐下，伸手把她攬過來。她靠在他肩膀上，他的手搭在她腰上。電視機裡的聲音嗡嗡的，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說話。
“寧波那邊還好嗎？”她問。
“好。念和想都乖。陳思會爬了。”
“她多大了？”
“六個月。”
方慧沒說話。她想起自己懷何小婷的時候，何小婷六個月，她剛離婚。一個人帶著孩子，白天上班，晚上帶孩子。累得趴在桌上睡著了，醒來發現何小婷趴在她背上，也睡著了。
她一動不敢動，怕弄醒她。後來她醒了，何小婷也醒了，小手摟著她的脖子，奶聲奶氣地笑。她哭了。現在何小婷不叫了。
“怎麼了？”陳狗兒問。
“沒事。”她把臉埋在他脖子裡。他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拍著，一下一下的，不急不慢，像在哄小孩。
“方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要孩子嗎？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抬起頭看著他，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臉上。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什麼意思？”
“就是問問。你想要嗎？”
她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她知道他不是隨便問問。他是在問她——你想要一個屬於我們倆的孩子嗎？她想過。她西十二了，不是不能生，是風險大。但她不怕。
她只怕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當媽了。何小婷不要她了，她需要一個自己的孩子。一個不會嫌她窮、不會嫌她沒本事、不會不要她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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