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古街（上）
從同心樹往南走，巷子越來越寬，青石板路磨得發亮，縫裡長著青苔。兩邊的牆是石頭砌的，青灰色，牆縫裡也長著青苔，牆頭上趴著牽牛花。張德茂走在前面，陳狗兒跟在後面。兩個人一前一後，腳步聲在青石板上篤篤響。
“這條巷子通到古街。”張德茂把煙從耳朵上取下來，叼在嘴裡，沒點，“古街才是島上最熱鬧的地方。”
巷子盡頭忽然開闊了，一條青石板路橫在面前，比剛才的巷子寬了兩倍。街兩邊是一溜的老房子，石頭牆、青瓦頂、木門窗，門楣上刻著字號——“陳記商行”“林記棧房”“王順興”“同春堂”“朱記布莊”。有的門板關著，鎖生了鏽；有的開著，門口坐著老人曬太陽。
“這條街，以前從街頭走到街尾，走一袋煙的工夫都不夠。”張德茂站在街口，眯著眼睛看那條街，“街兩邊全是店鋪，賣布的、賣藥的、賣米的、賣雜貨的，什麼都有。還有私塾、村公所、天后宮、觀音堂。島上的人從出生到老死，都離不開這條街。”
他頓了頓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夾在耳朵上。“那時候島上人多，六千多口人，比現在多二倍還不止。街上從早到晚都是人，走路都擠。後來魚沒了，打不著魚了，留在島上吃什麼？一家一家的遷走了。
有的遷到石浦，有的遷到象山縣城，有的遷到舟山。遷得早的，在石浦買了房，安了家；遷得晚的，只能在縣城租房子。戶口也遷走了，根也拔走了，不回來了。現在島上只剩下兩千多人，街上也空了。”
陳狗兒站在街口，看著那些老房子。街面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，磨得發亮。路中間有兩條深深的車轍，是獨輪車碾出來的，不知道碾了多少年。
車轍的痕跡從街頭一首延伸到街尾，深淺不一，有的地方被磨得光滑如鏡，有的地方還保留著石板的粗糲。每一道車轍都是一條路，每一條路都走過無數的人、載過無數的貨。
“先看私塾。”張德茂往前走，走了幾十步，在一座老房子前面停下來。門楣上刻著“養正堂”三個字，字跡模糊了。門板關著，鎖是舊的，黃銅製作老式的鎖。
那把鎖是長條形，比手掌還長一些，窄窄的，厚度不到兩指。銅色發暗，蒙著黑綠黑綠的鏽。鎖梁是弓形的，半圓，垂著。鎖眼在鎖體側面，靠近底部，是一個小小的“幾”字形孔。鎖面上刻著雲紋，己經模糊了。
張德茂蹲下來，用手指頭戳了戳，鎖紋絲不動，發出悶悶的一聲響。他說這鎖是清末的，一百多年了，還儲存完好。鎖的正面刻著雲紋，模糊了；背面光溜溜的，有幾道劃痕。鎖梁根部有一小坨綠鏽，厚厚的。整個鎖沉沉的，冷冷的。
“這是以前島上的私塾，清末辦的，先生是島上陳家的秀才，教了三十多年書。”張德茂站在門口，用手拍了拍門板，“我爹小時候在這裡讀過書。
那時候私塾裡最多西五十個學生，一間教室坐不下，分了兩個班，上午大的上，下午小的上。大的學《三字經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，小的學描紅、認字。
先生姓陳，瘦高個，戴一副圓框眼鏡，穿長衫，手裡不離一把戒尺。背書背不出來就打手心，打得手心發紅，但不疼。戒尺是竹子的，打下去響，但先生收著勁。島上識字的老人，多半是他的學生。”
陳狗兒趴在門縫往裡看。裡面空蕩蕩的，只有幾張舊桌椅靠牆放著。桌椅是榆木的，桌面被磨得發黑，邊角磨圓了，上面還有墨跡和刻痕。窗欞雕著花，是梅蘭竹菊。
窗戶紙破了，風從破洞裡灌進來，吹得牆上的紙嘩嘩響。牆角堆著幾捲髮黃的紙，是以前學生練字的描紅簿，紙脆了，邊角一碰就掉渣。
正廳的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，黑板上還留著粉筆字跡，依稀能看出“聽毛主席話，跟共產黨走”幾個字，是繁體，筆畫歪歪扭扭的。
“解放後私塾不讓辦了。”張德茂把煙叼在嘴裡，“後來島上辦小學，就辦在這裡。我小時候就在這裡讀書的。那時候叫‘星嶼小學’，就兩間教室，一個先生教兩個年級，輪著上。
操場地兒小，跑幾步就到頭了，跳繩、踢毽子、打彈珠，人多了擠不開，就在巷子裡跑。巷子窄，跑不快，跌倒了磕在石板上，膝蓋破了，回家不敢說。
書包是布縫的，課本只有語文和算術，語文課本第一課是‘毛主席萬歲’，第二課是‘共產黨萬歲’。算術學加減法，用算盤打，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。”
“後來學生多了，兩間教室不夠用了。先生去鄉里找了領導，領導說地方太小，操場也沒有，要搬。
就在村子東邊選了一塊地，蓋了新學校。就是你現在那個學校，操場大，教室也多。小學就搬過去了，這房子就空下來了。”
陳狗兒想起自己現在教書的學校，三間石頭校舍，操場是泥地。那是後來蓋的，比這私塾大多了。
他合上筆記本，在本子上記下：私塾舊址，清末建築，五十年代曾為星嶼小學臨時校舍，後因規模不足遷至現校址。現有建築空置，可恢復為村史館。
從私塾出來，往前走幾步，路邊有一座老房子，門楣上沒有字，但門兩邊各有一根石柱，柱子上刻著一副對聯，上聯“民為邦本”，下聯“法乃天平”。字跡模糊了，但還能認出來。對聯是陰刻的，筆畫裡積了灰塵，但字的骨架還在，一筆一劃端端正正。
“這是以前的村公所。”張德茂站在門口，“清朝的時候就有，民國的時候也在這裡，解放後改成了村委會。老林的辦公室就在裡面。”
陳狗兒走到門口，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。裡面是一個院子，青石板鋪地，縫裡長著草。草己經長到膝蓋了，綠瑩瑩的，在風裡搖。
。星角五著刻上背靠，的頭木是子椅。知通和片照張幾著下底璃玻，璃玻塊一著鋪面桌，的式老是桌公辦。櫃案檔、子椅、桌公辦的面裡見看能，著開門的廳正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