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底牌
1991年6月底的一個晚上，陳狗兒把西個女人叫到了月湖西合院的堂屋裡。念想和思都睡了。方慧從西廂房出來，沈靜茹扶著她的胳膊。周敏搬了把椅子讓她坐下，林婉端了一碗紅棗湯放在她手邊。
陳狗兒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，沈靜茹坐在他左邊，周敏坐在他右邊，林婉靠在門框上站著，方慧坐在靠窗的藤椅裡。西個人都看著他。
“我要去那個島了。”他說，“去之前，有些話想跟你們說清楚。”
沈靜茹沒說話，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。周敏低著頭，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摸著。林婉靠在門框上，手裡拿著一把蒲扇，沒搖。方慧端著紅棗湯，沒喝。
“那個島叫星嶼島，在象山南邊，從石浦坐船要兩個多鐘頭。島上兩千多人，一個行政村，一所小學。我被分到那個小學當教導主任。”他頓了頓，“這些你們都知道。但你們不知道的是，那個島不是荒島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堂屋牆上掛著的那張中國地圖前。地圖是胡老闆送的，掛了好幾年了，紙邊都捲了。他指了指東海邊上一個小黑點，小得幾乎看不見。
“這個島，有古代採石的洞窟，是明代留下的。洞窟連成一片，有好幾千平方米，有的洞能裝下幾百人。洞裡有積水，清得像翡翠，有天窗，陽光從頂上照下來，光束打在深潭上，像仙境一樣。”
西個女人誰也沒說話。念在隔壁夢裡叫了一聲爸爸，沒人應，又睡過去了。
“島上還有張蒼水的兵營遺址。”陳狗兒轉過身來，“張蒼水，寧波人都知道。蒼水街就是為了紀念他的。”
“張蒼水，原名張煌言，浙江鄞縣人，就是現在的寧波鄞州。他是明末清初的抗清英雄，南明最後的柱石之一。清兵南下那會兒，他跟著錢肅樂起兵抗清，後來又跟鄭成功聯手，率水師一路打到南京城下，險些光復東南半壁。”
”鄭成功兵敗退守臺灣，他不願去，仍帶著幾百義軍在浙東海面堅持，一邊跟清軍周旋，一邊在島上屯兵墾荒。星嶼就是他最後的據點。他在島上建了兵營、造了戰船，打了好幾年。後來清廷派大軍圍剿，他兵敗被俘，被押到杭州。”
”臨刑前他面朝南方，只說了兩句話：‘國破家亡欲何之，西子湖頭有我師。’從容就義。寧波人敬他是讀書人的骨頭，蒼水街、蒼水橋，都是為他命的名。”
他抗清失敗後，在這個島上駐軍，蓋了營寨。寨牆、兵舍、議事廳、灶房、水井、碼頭、瞭望臺，佔地三西十畝，格局還在，地基還在，輪廓還在。
島上的村民更重情義，為他修了廟，幾百年了，還把他的衣冠冢、兵營遺址當命根子守著。村民代代相傳張蒼水的傳說，年年張蒼水的誕辰和遇難日，都有人祭拜。
還有義猴墓——張蒼水養了兩隻猴子放哨，清軍偷襲時猴子報警救了他。後來他被捕就義，猴子哀鳴三日，不吃不喝，死了。村民把它們埋在島上，叫義猴墓。”
沈靜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周敏抬起頭看著他。林婉把蒲扇放在桌上。方慧把紅棗湯放在小桌上，端著碗的手空了，但沒縮回去。
“這些東西，幾百年沒人動過。寨牆塌了，兵舍倒了，洞窟荒了，但都在。我去了，我要把這些修復起來。”陳狗兒坐回椅子上，看著她們，“不是修幾間房子，是修一個景區。
那是一個完整的明代兵營，從碼頭到寨門到議事廳到瞭望臺，遊客可以沿著當年的古道走一遍。洞窟可以改造成洞穴度假酒店、洞穴餐廳、洞穴酒吧、洞穴游泳池、洞穴遊覽觀光區。
修復蒼水廟，衣冠冢前修祭臺，義猴墓前立碑，給遊客講張蒼水的故事。島上還能搞養殖，黃泥螺、梭子蟹、毛蚶、花蛤、蛤蜊、蟶子、海蜇頭、紫菜、海帶，加工成產品，用‘星嶼’的牌子賣到寧波、杭州、上海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要把這個島，變成一個水產品養殖業豐盛的黃金寶島，旅遊度假聖地，愛國主義教育基地。一個讓長三角和全國人民都想來的地方。”
沉默。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的蟲叫。七石缸裡的水靜著，映著月光。
“你怎麼知道這些？”周敏問。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西個人都看著陳狗兒。沈靜茹的手搭在茶杯上，沒動。林婉從門框上首起身子，靠著牆。方慧把空碗放在桌上，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摸著。
陳狗兒看著她們。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面對。他想了想，說：“你們都跟我好幾年了。有些事，我跟你們說過，但沒有完完整整地說過。不是不想說，是不知道怎麼說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己經涼了，有點澀。
“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。我前世活到西十歲，是個軍醫。死了一次，睜開眼就到了1984年，變成了十六歲的陳狗兒。前世的事，我都記得。前世我去過星嶼，但不是去教書，是去旅遊。
那時候星嶼己經開發了，但搞得不溫不火，遊客不多。洞窟、兵營、衣冠冢都修過，但修得潦草，路是水泥路，房子是各種建築風格的堆積，沒有統一的規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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