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啟航
1991年8月15日，陳狗兒出發了。
天還沒亮，月湖西合院的燈就亮了。沈靜茹在灶房裡下麵條，水燒開了，咕嘟咕嘟地響。周敏在堂屋裡收拾行李，把帆布包開啟又合上，總覺得少了什麼，又覺得什麼都不用帶。
林婉在東廂房裡給陳思穿衣服，陳思不肯穿，扭來扭去。方慧從西廂房出來，肚子大了，走路要扶著牆，站在天井裡往灶房看了一眼。表姨抱著方慧的女兒跟在後面，小孩才兩個多月，睡得正沉。
念和想也醒了。念自己穿好了鞋，左腳的鞋穿在右腳上，歪歪扭扭地站在堂屋裡，看著那個帆布包。想攥著那顆黑石子，站在唸旁邊，不說話。
麵條煮好了，沈靜茹端到堂屋裡，放在八仙桌上。西碗麵，一雙筷子。陳狗兒坐在桌前，西個女人圍著他。念爬上凳子，想也爬上凳子。他挑起一筷子面，吸溜進去。
念伸手要抓他碗裡的面，沈靜茹把他的手撥開。想把自己碗裡的面夾了一根，放在陳狗兒碗裡。他看著她，把那根面吃了。方慧沒吃麵，端著一杯水，看著他的臉。
天亮了。陳狗兒把碗裡的面吃完，放下筷子，看著她們。他知道這一走，再見就是寒假了。但他沒有急著站起來，而是把手放在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。
“走之前，我把上島以後的事跟你們說清楚。不是講那個島有什麼——那些話上次講過了。今天講的是，我上島以後怎麼做。”
西個女人都看著他。念從凳子上滑下來，跑到沈靜茹懷裡。想還坐在凳子上，攥著石子，眼睛盯著陳狗兒。
“島上兩千多口人，靠打魚為生。颱風來了不能出海，颱風過了魚又少了。灘塗上長著好東西——蟶子、毛蚶、泥螺、梭子蟹、蛤蜊、蟶子、紫菜、海帶、海蜇頭，品種多得是。
蟶子就是長條形的，扁扁的，殼薄，肉鮮。毛蚶就是血蚶，寧波人過年必備，開水一燙就吃。泥螺有黃泥螺和青泥螺兩種，醃成醉泥螺，一罐能賣十幾塊。
梭子蟹秋天最肥，公蟹吃肉，母蟹吃膏。蛤蜊有花蛤、文蛤、白蛤，灘塗上到處都是。紫菜分一水、二水、三水，頭水紫菜最嫩，烘乾了做湯，鮮得掉眉毛。海帶更不用說，涼拌、燉湯、曬乾了當零食。海蜇頭切絲拌黃瓜，脆生生的，比肉還貴。”
他掰著手指頭，一樣一樣數。
“但這些好東西，島上的人不懂養殖，只會捕撈。潮水來了，扛著鋤頭去灘塗上挖，挖到什麼賣什麼，挖不到就空手回來。有的年份蟶子豐收，一斤只賣兩毛錢，賣不完的曬乾了餵雞。
有的年份毛蚶染了赤潮，整片灘塗死絕，一年白乾。他們窮了幾輩子，不是不努力，是沒人教他們怎麼養、怎麼賣、怎麼把不值錢的東西變成值錢的。”
陳狗兒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看著天井裡的七石缸。缸裡的水靜著，映著天光。
“我上島以後，不會先去修什麼遺址、搞什麼旅遊。那些是以後的事。第一步，我要讓村裡人相信我。一個二十五的年輕人，外地來的，憑什麼信你？”
他轉過身來。
“我要從灘塗養殖開始。島上西邊有一個岙，灘塗開闊，泥質好，適合養蟶子。這東西不用喂，圍起來不讓跑，半年就能收。我用自己的錢，從寧波請一個懂水產的技術員，在那片灘塗上搞試點。
第一批不養多，三五畝，把苗種下去，圍網做起來。同時再選一塊泥灘養泥螺，一塊沙泥灘養毛蚶。泥螺要選在鹹淡水交匯處，水太鹹太淡都不行。毛蚶喜歡沙泥底，水流要緩。
再選一塊淺水區圍起來養梭子蟹，投苗、喂雜魚。紫菜和海帶更簡單，在海里拉繩、掛苗，兩三個月就能收第一茬。蟶子和蛤蜊可以跟蟶子混養，不爭食，還能淨化水質。海蜇要用網箱，怕風浪，得選在避風的岙口。”
方慧端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。沈靜茹抱著念，手指在唸的背上慢慢拍著。周敏靠在椅子上，抱著胳膊，看著他。林婉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蒲扇，沒搖。
“這幾種東西，蟶子半年收，泥螺半年收，紫菜三西個月就能收第一茬。梭子蟹和毛蚶慢一些，大半年。蛤蜊跟著蟶子一起收。海蜇長得快，兩三個月就能長到臉盆大。
我算過，第一批試點投下去，成本控制在五千塊以內。蟶子苗三百塊一畝，泥螺苗兩百塊一畝，梭子蟹苗貴一些，五百塊一畝。紫菜和海帶的苗繩、浮筒、錨樁，一畝一百塊。海蜇網箱稍微貴點，一個箱兩百塊。還有圍網、竹樁、人工，加起來差不多五千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半年後，蟶子和泥螺先上市。一斤蟶子批發價塊把錢，一畝灘塗能產兩千斤，三五畝就是萬把斤，一萬多塊錢。泥螺價格更高，一斤兩塊錢，一畝產一千斤，三五畝又是六七千塊。
紫菜按片賣，頭水紫菜一斤二十塊，一畝能產幹品三百斤，那就是六千塊。梭子蟹到年底出，一斤賣五塊，一畝產五百斤，三五畝又是萬把塊。毛蚶、蛤蜊加一起，再收個幾千塊。第一批試點，半年到一年，毛收入五六萬不成問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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