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西章 別師
1991年8月13日，陳狗兒去餘姚。
天熱得厲害，院子裡的石榴樹掛了果，青皮上泛了紅，壓得枝頭彎下來。他開車到巷口，下來，推門進去。師父陳衛良正在天井裡打拳，一套提腿架打了一半，動作很慢，抬腿、落腳、轉身，像是在水裡走路。陳狗兒站在旁邊看著，沒出聲。師父收功，轉過身來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來了？”
“來了。過兩天要走了，來看看師父。”
師父沒說話，走到七石缸邊，舀了一瓢水，慢慢喝了。缸裡的水靜著，映著天光。他把水瓢放在缸沿上，轉過身來。
“去哪？”
“象山。一個海島，叫星嶼。分到那裡教書。”
師父看著他，沒問為什麼分到那麼遠的地方。他活了大半輩子，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能選的。
“什麼時候走？”
“15號。”
師父點了點頭，在石階上坐下來。陳狗兒也在他旁邊坐下。兩個人並排坐著，看著天井裡的七石缸。缸邊的石榴樹的影子落在地上，一晃一晃的。
“師父，我在島上教書的空餘，會搞灘塗養殖。島上灘塗大，蟶子、泥螺、毛蚶、梭子蟹，什麼都能養。養出來賣到寧波、杭州、上海。賺了錢，把島上的老房子修一修，搞旅遊。”
師父沒說話，只是聽著。
“島上還有張蒼水的兵營遺址，有采石洞窟，有衣冠冢，有義猴墓。我要把這些修復起來，讓遊客來看。以後那個島，會比東錢湖還熱鬧。”
師父轉過頭，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心裡有數就行。”頓了頓，“拳不能停。”
“不會停。每天早上起來打拳，在島上打，在海邊打。”
師父點了點頭。陳狗兒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，厚厚一沓，放在師父手邊。
“師父，這點錢您留著用。我在島上，顧不到您。”
師父看了一眼那個信封，沒動。“你自己留著。島上用錢的地方多。”
“我那邊還有。北京上海的房子租金，夠用。”
師父沉默了一會兒，把信封拿起來，放在膝蓋上。他沒說謝謝，也沒推辭。師徒之間，不用這些。
那天中午，師父留他吃了飯。飯是師父自己做的，青菜、豆腐、一碗米飯。師徒倆坐在堂屋裡，面對面吃，誰也沒說話。
下午，陳狗兒開車去東錢湖。
岳廟在山坡上，廟門開著，青煙嫋嫋的，細細的一縷，在風裡飄散。他走進去，穿過天井，進了正殿。古風道長正在裡面擦拭供桌，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，袖子挽到手肘。看見他進來，放下抹布。
“來了？”
“來了。過兩天要走了，來看看師父。”
古風道長把手在道袍上擦了擦，走到香爐前，添了一炷香。香菸升起來，細細的，首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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