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東海篇
第一章 星嶼
船靠岸了。
柴油機關了，突突聲停了，只剩下海浪拍打碼頭的聲音，一下一下的，不緊不慢。陳狗兒拎起木頭箱子和帆布包，踩著跳板往下走。跳板很窄，他走得慢，箱子邊角的鐵皮磕在木板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第五卷 東海篇
第一章 星嶼（老林容貌補寫）
碼頭上站著幾個人。打頭的六十多歲，皮膚黑得像刷了一層漆，穿著一件發白的中山裝，袖子挽到手肘。他眯著眼睛看陳狗兒，等他走下來，才開口。
他的臉是那種在海島上活了大半輩子的人才有的臉。皮膚不是曬黑的那種均勻的黑，是斑駁的，顴骨和額頭顏色最深，像是被海風一層一層刮出來的。眼角的皺紋不是笑出來的，是眯著眼睛看海看久了，被陽光刻進去的。
眼眶深，眼珠渾濁，但不昏，看人的時候像兩把鈍刀子，不鋒利，但沉。鼻樑不高，鼻翼寬，是被海風吹的，還是天生的，說不清。嘴唇薄，抿著的時候有些寡淡，像是不太會笑，也不太會哭。嘴角往下撇著一點，不是不高興，是習慣。
他站在那裡，腰板挺得首，不像六十多歲的人。但仔細看，肩膀己經有些塌了，是年輕時扛重物落下的毛病。手垂在身體兩側，手指粗短，關節大，指甲縫裡嵌著黑的，不是泥，是魚鱗和柴油的印子，洗不掉的。
他穿的那件中山裝，領口磨毛了，袖口也磨毛了，釦子是塑膠的，最上面那顆沒扣，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背心。衣領上有一道很深的摺痕，是熨斗壓出來的，但皺褶還是從摺痕邊上散開去，像海圖上的等深線。
褲子也是陳舊的，膝蓋處鼓了一個包，是常年蹲著形成的。腳上是一雙解放鞋，鞋幫泛黃了，鞋底磨薄了，腳趾頭的地方鼓出來一塊，像是要頂破。
他說話的時候不看人的眼睛，看著陳狗兒的肩膀，他說話聲音不大，但碼頭安靜，聽得清清楚楚。每句話之間留的空隙很長，像是在等風把上一句吹走再說下一句。
“你就是新來的教導主任？”
陳狗兒說，是。
“我姓林，村支書。你叫我老林就行。”
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，伸過來，握了一下，很快鬆開。動作不像是客氣，像是做完了就可以走了。他轉過身，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從兜裡掏出煙，叼了一根，沒點。煙在他嘴唇上粘著，隨著說話上下抖，不掉。他說話的時候不摘煙，煙就那樣叼著，像是長在嘴上了。煙是“大前門”的，軟盒，他掏煙的時候從兜裡帶出幾片菸絲，粘在褲腿上，沒拍。
“你就是新來的教導主任？”
“陳衛國。”陳狗兒把箱子放在地上，伸出手。
那人沒握，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才伸過來，握了一下，很快鬆開了。“我姓林，村支書。你叫我老林就行。”他轉過頭看了看旁邊幾個人，聲音不大，但碼頭安靜，聽得清清楚楚。“這是上面分來的，寧波師專畢業的。”
旁邊幾個人沒說話。有人看了陳狗兒一眼，又把目光移開了。有人嘟囔了一句什麼，沒聽清。老林從兜裡掏出煙，叼了一根，沒點。
“走吧，帶你去學校。”
碎石路從碼頭往山坡上延伸。兩邊的石頭房子低矮，牆縫裡長著青苔和野草。有的門口坐著老人，有的門口曬著漁網，空氣裡有股鹹腥味。老林走在前頭，步子不快不慢。中間他回頭看了陳狗兒一眼。
“帶了兩個箱子？”
“一個箱子，一個帆布包。”
老林點了點頭，沒再問了。
走了七八分鐘，到了村子中間。學校的院子沒有圍牆，三間石頭校舍一字排開，操場是泥地，坑坑窪窪的，前幾天的雨還沒幹透。操場邊上豎著一根木旗杆，國旗褪了色，但還完整，在風裡飄著。
老林推開中間那間的門，裡面隔成了兩間。外面是辦公室，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個書架，書架空蕩蕩的，只有幾本落灰的教科書。牆上用圖釘按著一張課程表，紙發黃了，字跡模糊。老林指了指裡面那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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