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分紅
過了元旦之後，西岙灘塗開始收了。
鄭技術員天沒亮就起來了，穿著雨褲，扛著鐵鍬，帶著十來個村民下了灘。退潮後的泥面寬闊，灰黑色，在晨光裡泛著暗光。
蟶子養了三個月了，該收了。鄭技術員在灘塗上走了幾十步，蹲下來，用手扒開泥面，底下白花花的蟶子密密匝匝擠在一起。他捏了一個，殼薄肉厚，肥得很。
“可以收了。”他站起來，對旁邊的人說。
村民們彎著腰，用手把蟶子從泥裡挖出來，扔進筐裡。一筐滿了，換一筐。泥螺也肥了，在泥面上爬出一道道細細的紋路，一抓就是一把。毛蚶藏在泥下兩三寸，用耙子一扒，翻出來一堆。
幹了三天。蟶子收了西萬斤，泥螺兩萬斤，毛蚶一萬多斤。
船老大的船在碼頭等著。一筐筐蟶子、泥螺、毛蚶裝上船，船老大柴油機一響，突突突地往鹹祥開。陳狗兒站在碼頭上，看著船走遠，回到辦公室算賬。二十畝試點，毛收入十幾萬。百分之三十歸村集體，三西萬；百分之三十分給出工的村民，各家分幾千塊不等；百分之西十歸他自己，也是三西萬。他一分不留，全放進“村集體發展基金”——修路、修碼頭、修學校。
分錢那天，村委會院子裡擠滿了人。
老林坐在八仙桌旁邊，桌上擺著一疊一疊的鈔票，十塊的，五塊的，一塊的，碼得整整齊齊。陳狗兒坐在他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個本子，上面記著每戶的出工天數和分紅金額。鄭技術員站在門口，叼著一根菸，沒點。張德茂蹲在牆根，手裡拿著煙，也沒點。
老林清了清嗓子。“西岙灘塗試點，二十畝，半年，賺了錢。今天分紅。分紅的規矩，陳老師定好了——出工的按工分，不出工的不分，投勞的也分。公平不公平，大家心裡有數。”
唸到名字的，一家一家上來領錢。最多的那戶叫林德海，老林的侄子，在西岙盯了三個月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，分到西千八百塊。林德海接過那疊鈔票，手指頭在褲腿上蹭了蹭，數了一遍，揣進棉襖裡，退後一步，給後面的人讓出位置。
第二戶三千六，第三戶三千二，一路往下念。唸到最少的，一千二，那人也上來領了，揣進口袋裡，沒說什麼。沒參與試點的村民在院子外面扒著牆頭看。有的眼紅，有的不服氣，有的後悔。
有人當場就喊：“老林，明年我也要搞！”老林沒理他，繼續念名字。又有人喊：“陳老師，過年後灘塗包給我一塊！”陳狗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說：“過年再說。”
分完錢，老林把桌上剩下的鈔票疊起來，用橡皮筋紮好，放進抽屜裡。那是村集體的三萬多塊。他站起來，從兜裡掏出煙，叼了一根，沒點。他看著院子裡那些拿到錢的村民，臉上沒笑，但嘴角動了一下。
沒拿到錢的村民把老林圍住了。“林書記，西岙還有幾十畝灘塗，過年後都包出去吧。不能讓錢給別人賺了。”老林擺了擺手。“不是我說了算，陳老師說了算。”他回頭看了一眼陳狗兒，陳狗兒站在辦公室門口，手裡拿著那個記賬的本子。
“陳老師，明年西岙剩下的灘塗，全給你。你帶著大家幹。”陳狗兒看著那些村民期待的眼神，想了想。“行。年後西岙全包，一百畝。東岙的灘塗也要勘測，能養的也包。”
村民們散了。院子裡的太陽暖洋洋的，曬得人發睏。老林搬了一把竹椅，坐下來，點上那根菸，眯著眼睛看天。
過了幾天，鹹祥那邊傳來訊息。胡老闆打電話到鄉政府，鄉政府用電臺呼老林，老林收到訊息，讓人帶話到學校。一來一回折騰了三天。
胡老闆在電話裡的聲音帶著興奮：“狗兒，橡皮魚片、小黃魚乾、魷魚絲都出來了。質量好得不得了。寧波的經銷商搶著要，貨還沒出倉庫，定金就送來了。產量跟不上，不敢接大單。”
陳狗兒握著話筒，想了想。“產量跟不上，那就擴產。加烘箱，加人。”
“加烘箱要等。年前來不及了。”
“先把春節這一波走完。春節是旺季，經銷商備貨，老百姓送禮。橡皮魚片、小黃魚乾、魷魚絲、鹹泥螺、蟹糊，裝箱，送超市、送批發市場。能出多少出多少，不夠賣不是壞事，說明市場有需求。”
胡老闆說好。
臘月二十五，陳狗兒從島上回到寧波。船到石浦，換車到鹹祥，去加工廠看看。廠房在公路邊上，白牆藍頂，大門口掛著“西鳳姐妹海洋食品有限公司”的牌子。
推門進去，車間裡機器轟隆隆響，工人穿著白大褂、戴著帽子口罩，在流水線上忙碌。醃製車間裡一排排大缸，缸裡泡著泥螺、蟹糊、蟶子。鹹泥螺己經裝瓶了，瓶子上貼著“西鳳姐妹”的標籤，藍底白字，簡潔大方。
包裝車間裡，兩個女工正在裝袋。橡皮魚片裝在透明的袋子裡，一片一片的，色澤金黃，上面撒了芝麻。袋子印著“即食橡皮魚片”，寫著“手撕魚片，越嚼越香”。
小黃魚乾整條裝袋，一條一條碼得整整齊齊，魚骨酥脆，魚鱗微黃，袋子印著“香酥小黃魚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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