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陳怡
十一月的第一週，船老大從石浦帶上島一封電報。送到學校的時候，陳狗兒正在辦公室批改學生的美術作業。孩子們畫的海，有的藍有的灰，有的畫了船有的畫了鳥。他把作業一張一張翻過去，把畫得好的挑出來放在一邊。
底下壓著一張慧淨的畫。不是美術課的作業，是她自己畫的。畫的是觀音堂院子裡的那叢竹子，用鉛筆畫的，線條輕重有致，竹節的地方重一些，竹葉的尖端輕一些。
竹葉一簇一簇的，長短寬窄都不一樣，有的向上衝，有的向兩邊斜，有的垂下來。這孩子跟陳狗兒學畫才兩個月，竹子的神氣己經畫出來了，確實有天分。
陳狗兒把慧淨的畫放在最上面，又把其他作業理了理，收進抽屜裡，鎖了。
張德茂站在辦公室門口，手裡舉著那張紙條。“陳老師，石浦轉過來的電報。”
陳狗兒接過那張紙條。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“方慧己入院，速歸。——沈。”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裡，走到隔壁教室門口。老陳正在上語文課，看見他過來，把粉筆放下走出來。
陳狗兒把電報的事說了，說家裡人要生了，得回去一趟。老陳點了點頭，說你去吧，課我幫你上。周老師的五六年級那邊，他自己安排。小王的一二年級，自己也能帶。
老陳說學校的事你放心，島上灘塗那邊鄭技術員盯著，圍網、水色、投料都是他在管，你不在也出不了岔子。
陳狗兒回到宿舍，從床底下拉出木頭箱子，開啟，把帆布包塞了幾件換洗衣服，他把箱子鎖好，拎著出了門。走到校門口，他又停下來，回去把桌上一疊學生作業收進抽屜裡，才鎖了門。
船老大下午開船。陳狗兒到碼頭的時候，船己經在等了。船老大站在船頭，手裡夾著一根菸，沒點。他看見陳狗兒過來，把煙揣進口袋裡。
“回寧波？”
“回。家裡人要生了。”
船老大點了點頭，接過他手裡的箱子，放在船頭。“坐穩了，風浪不小。”
柴油機突突響，船慢慢離開碼頭。陳狗兒坐在船尾，看著星嶼島越來越小。島上的山、樹、石頭房子，一點一點模糊了，最後變成海平面上一條灰濛濛的線。浪打在船舷上，濺起白色的水花，打溼了他的褲腳，他沒躲。
船到石浦己經傍晚了。他在碼頭邊的小旅館住了一晚，十塊錢，一間房，一張床，一個洗臉架，牆上貼著年畫，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。他躺在床上，聽著外面的海浪聲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腦子裡過的事太多——方慧在醫院裡，不知道生了沒有；學校那邊三個班的美術課體育課停了，老陳一個人要上兩個班的語文，還有他那個班的美術課，也不知道能不能應付。
灘塗那邊的蟶子苗不知道長得怎麼樣了，鄭技術員一個人在西岙，吃住都在灘塗邊的簡易棚裡，天冷了，棚子漏風。他翻了個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閉著眼睛，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還沒亮透，陳狗兒就起來了。他趕到碼頭，找到一艘去寧波的漁船。船老大姓林，石浦本地人，跑寧波這條線跑了十幾年。船不大，鐵殼的，駕駛臺後面堆著漁網和塑膠桶。
林老大問他去寧波做什麼，他說家裡人要生了。林老大點了點頭，沒收他的船錢，說“順路，算捎你”。柴油機突突響，船離開了石浦碼頭。海面上起了薄霧，遠處的島影模模糊糊的。
陳狗兒坐在船頭，把帆布包抱在懷裡，看著霧一點點散開。船到了寧波輪船碼頭，己經是中午了。他謝過林老大，拎著箱子下了船，換乘公交車到月湖。
青石巷還是那條青石巷，石板磨得發亮，牆根長著青苔。他推開院門，門軸吱呀響了一聲。天井裡的七石缸映著天光，水面上漂著一片落葉。
灶房的門開著，煤氣灶上燉著湯，砂鍋蓋著蓋子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，是雞湯的味道。
沈靜茹從灶房出來，手裡拿著鍋鏟。她看見他，鍋鏟停了一下，沒說話。她把鍋鏟放在灶臺上，走過來，接過他手裡的箱子，放在堂屋門口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。“來了。”她說。
“還沒生。昨天晚上開始疼的，送去醫院了。林婉在那邊守著。你先吃飯，吃了飯再去。”
陳狗兒點了點頭。沈靜茹端了一碗麵出來，麵條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，擱了幾根青菜。他坐在灶房裡吃麵，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吃。念和想從堂屋裡跑出來，念光著腳，手裡舉著一片樹葉。他看見陳狗兒，站住了，愣了一下，然後跑過來，抱住他的腿。
“爸爸！”
想站在門檻上，攥著石子，看著他，沒叫他。陳狗兒蹲下來，朝她伸出手。想走過來，把石子遞給他。他接過來一看，是那顆黑石子，磨得光滑。他把黑石子放進口袋裡，從另一隻口袋掏出那顆灰石子，還給想。想接過灰石子，攥在手心裡，攥得緊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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