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慧的產程長，從開始疼到生，拖了將近三十個小時。沈靜茹和林婉輪流守著，周敏在家帶三個孩子，還要照顧陳思。陳狗兒坐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，坐了一天一夜。
護士換了一班又一班，走廊裡的燈亮了一整夜，白晃晃的，刺眼睛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閉了一會兒眼睛，又睜開，又閉上。
林婉從病房裡出來，看到他靠在椅子上睡著了，從護士站借了一條毯子，蓋在他身上。他醒了一下，看了一眼林婉，又閉上了。
第二天下午，終於生了。
陳狗兒站在產房門口，從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。方慧躺在產床上，頭髮全溼了，臉白得像紙，眼睛閉著，嘴巴微微張著，像是在喘氣。
護士抱著一個嬰兒走過來，給方慧看。方慧睜開眼睛，看了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又閉上了。護士把嬰兒抱去清洗、稱重、按腳印。
方慧的女兒。六斤二兩。哭聲不大，細細的，像小貓叫。方慧生過何小婷，西十三歲又生了一個女兒。
從產房轉到病房，她躺在床上，臉色還是白的，嘴唇還是乾的，但眼睛睜開了。沈靜茹把保溫桶裡的雞湯倒出來，這回她喝了，喝了大半碗。
林婉站在床尾，把被子給她掖好。陳狗兒坐在病床邊，握著她的手。她的手涼涼的，骨節突出。他握著她的手，沒說話。
“像誰？”方慧問，聲音很輕。
“像你。”
方慧沒看他，看著天花板。“醜。”
沈靜茹站在旁邊，笑了。“剛生下來都醜。過幾天就好看了。念剛生下來的時候也是皺巴巴的，像個小老頭。想也是，陳思也是。”她把碗收了，放在床頭櫃上。
方慧閉上眼睛。“名字我想好了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陳怡。怡是喜悅的意思。我這輩子，就缺這個。”
陳狗兒把她的手握緊了些。“好。”
方慧沒再說話，睡著了。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，沒有鬆開。沈靜茹站在床尾，看著方慧睡著了，幫她把被子掖好，輕聲說：“我回去做飯，周敏一個人帶三個孩子忙不過來。”
陳狗兒點了點頭。沈靜茹走了，林婉還在，她靠在窗邊，看著方慧睡著的樣子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傍晚，護士把嬰兒抱過來餵奶。方慧靠在床頭，解開病號服的扣子，把嬰兒接過去。嬰兒閉著眼睛，嘴巴拱了拱，找到了，含住了，開始吸。
吸得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腮幫子一鼓一癟。方慧低著頭，看著她。她的頭髮還是溼的，貼在額頭上，臉還是白的，但嘴角翹著。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陳狗兒站在病床邊，看著那個嬰兒。小小的，紅紅的，臉上皺巴巴的。手指頭像小蘿蔔，攥著拳頭，指甲薄薄的，透明的。她吸奶的時候很用力，額頭上都冒汗了。方慧用手絹給她擦汗，手輕輕的，怕碰碎了她。
“何小婷小時候，也這麼小。”方慧低著頭，聲音很輕，“也是六斤二兩，也是生了一天一夜。那時候她爸在外面等，等了一天一夜，生下來他看了一眼，說像他。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
“後來他把她帶走了，帶走了十年。十年沒讓我看一眼。”方慧抬起頭，看著他，“這輩子誰也別想再把她從我身邊帶走。”
陳狗兒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。“不會。”
方慧低下頭，看著吃奶的嬰兒。吃完了，嬰兒鬆開了，嘴巴還在一動一動的，像是在回味。
方慧把嬰兒豎起來，靠在肩膀上，輕輕地拍她的背。嬰兒打了一個嗝，聲音不大，像小青蛙叫了一聲。方慧笑了，這次笑出了聲，聲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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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怡小 章十二第 卷五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