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下鉛筆，揉了揉眼睛。牆上貼著慧淨的畫，不光是竹子，還有球體、正方體、圓柱體，還有她最近畫的一幅——觀音堂院子裡的那叢竹子，不是鉛筆，是鋼筆。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用鋼筆畫了，紙上的竹子沒有鉛筆的柔和，但線條更硬，更果斷。
竹節的地方用鋼筆加重了幾筆，像刀刻的一樣。鋼筆畫不能擦，一筆下去就是一筆，錯了就錯了。她畫的那叢竹子，沒有一筆是錯的。
每一根線條都穩穩地落在該落的地方，竹竿的粗細、竹節的位置、竹葉的方向，全對。她心裡己經有了那叢竹子，紙上的竹子只是她心裡的竹子的影子。
他知道自己教不了她了。能教的大半年都教了，透視、光影、明暗、虛實，她都學會了。她的竹子己經不是他教的了，是她自己的。
他在煤油燈下坐了許久，把揉成團的紙撿起來，展開，看了看那張畫歪的正方體，又揉成一團扔了。他把鉛筆放回抽屜裡，把素描書合上，壓在課本下面。坐在床沿上，想了一會兒。明天得去找老林。
第二天傍晚，陳狗兒去老林家吃飯。老林的老婆做了一碗鹹菜肉絲麵，湯是骨頭湯，熬了一整天，骨頭都熬酥了。面是手擀的，寬窄不一，但韌勁足。鹹菜是自家醃的，雪裡蕻，切得細細的，拌了香油，脆生生的。陳狗兒吃了幾口，放下筷子。
“林書記，咱們島上有沒有會畫畫的人？”
老林正蹲在灶房門口剝花生，手裡捏著一把花生，殼剝了一地。他抬起頭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夾在耳朵上。“畫畫？畫什麼？”
“畫國畫。山水、人物、竹子，什麼都行。畫了一輩子的那種。”
老林想了想，把手裡的花生殼搓了搓，拍拍手上的灰，把煙叼回嘴裡，點了。吸了一口，吐出來，煙霧在暮色裡散開。“村尾有個老頭，姓沙。住在東邊山腳下，一個人，孤老頭子。不跟人來往，走路也不看人。整天在家畫畫，畫了二三十年了。畫什麼我們也不懂，沒人去看。”
陳狗兒端著碗，沒動。“叫什麼名字？”
“不知道。就知道姓沙。他年輕時候在外面，聽說是學過畫的，後來回島上就不出去了。哪一年回來的？記不清了，八幾年吧。不種地，不打魚，也不開店，不曉得靠什麼吃飯。村裡人說他腦子不正常，也不去他家。他也不出來，逢年過節也不出門。”
陳狗兒把碗裡的面吃完了，湯也喝了，碗底剩下幾根鹹菜絲，他也用筷子夾起來吃了。他放下碗，從口袋裡掏出煙，遞給老林一根。老林接了，夾在耳朵上。
“林書記，您明天幫我引見一下。”
老林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把耳朵上的煙取下來，叼在嘴裡，點了。他吸了一口，把煙夾在指間。“行。明天下午我帶你去。”
第二天下午，老林帶陳狗兒往村尾走。路越走越窄，兩邊的石頭房子越來越破，有的屋頂塌了，露出黑乎乎的房梁，有的牆倒了，石頭散了一地，雜草從石縫裡長出來，綠瑩瑩的。巷子裡的青石板路也破了，有的地方缺了一塊，用碎石填著，踩上去嘎吱響。走了十幾分鍾，到了一座小院前面。院牆是石頭壘的，不高，牆頭上長著狗尾巴草。院門是木頭的，漆面斑駁，門環是鐵的，生了鏽。
老林推了一下門，沒開，從裡面閂著。他拍了拍門板，喊了一聲：“沙老，有人來看你了。”裡面沒有聲音。老林又拍了幾下，聲音更大了。“沙老，是我，老林。村裡有個人想見你。”
過了一會兒，門開了。一個老頭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舊的中山裝，袖口磨出了白邊，領口的扣子沒系，露出裡面灰白色的背心。
頭髮花白，亂蓬蓬的，像是好久沒梳過。臉上的皺紋很深，像是刀刻出來的，但眼睛亮，亮得不像一個老人。他看了老林一眼，又看了陳狗兒一眼，沒說話，轉身進去了。
老林朝陳狗兒點了點頭，兩個人跟了進去。
院子不大，青石板鋪地，縫裡長著草，草己經長到膝蓋了。牆角種著一叢竹子，竹葉青翠，在風裡沙沙響。竹子有十幾根，高高低低，最粗的那根有拇指粗，最細的像筷子。竹竿是青色的，節間有白粉，竹葉窄窄的，在風裡搖。
院中間有一張石桌，桌面是整塊青石板磨成的，不平整，有一道裂縫從中間穿過。桌面上擺著筆墨紙硯，宣紙鋪著，墨跡未乾，是一幅剛畫了一半的山水。筆架上的毛筆大小不等，有的己經禿了，有的還是新的。硯臺是青石的，墨汁還沒幹透，在硯臺裡泛著光。
陳狗兒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硬紙夾，開啟，把慧淨的畫一張一張鋪在石桌上。鉛筆竹子、鋼筆竹子、球體素描。三張畫排開，佔了大半個桌面。他把畫紙的邊角壓平，退後一步，讓沙老頭看。
沙老頭站在石桌旁邊，低頭看著那些畫。他沒說話，眼睛在畫上慢慢移動，從鉛筆竹子看到鋼筆竹子，從鋼筆竹子看到球體素描。鉛筆竹子的竹節地方重，竹葉的尖端輕，輕重之間有一種節奏感，像呼吸一樣。
鋼筆竹子的線條更硬，更果斷，竹節的地方用鋼筆加重了幾筆，像刀刻的一樣，竹竿挺首，不屈不撓。
球體素描的光影過渡自然，明暗交界線的虛實處理得剛剛好，高光的地方留了白，暗部的地方一層層塗上去，沒有髒，沒有亂。
他看了很久，伸手拿起那張鋼筆竹子，舉到眼前，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。他把畫放回石桌上，又拿起那張鉛筆竹子，又看了一遍。他把畫放下，揹著手，看院子牆角那叢竹子。風吹過來，竹葉沙沙響。他沒回頭，只說了一句話。
“明天天帶人來。”
。楚清很但，大不音聲
）完 師尋 章五十三第 卷五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