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拜師
第二天一早，陳狗兒去觀音堂接慧淨。
天還沒亮透，巷子裡的青石板路溼漉漉的，昨夜的露水還沒幹。陳狗兒走得快，皮鞋踩在石板上，篤篤響。兩邊的石頭牆縫裡長著青苔，牆頭上趴著牽牛花，花還沒開，花苞緊緊的，掛著露水。他從陳家大院出來，拐進第一條巷子，再拐進第二條巷子，走了大約十分鐘，到了觀音堂門口。
院門開著。靜遠師太正在灶房裡忙活，聽見腳步聲走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碗剛蒸好的米飯。她把米飯倒在一塊乾淨的白布上，撒了一點鹽，捏成兩個飯糰，每個飯糰裡裹了一粒話梅，用菜葉包好，再用一塊藍布包起來，遞給陳狗兒。
飯糰還是熱的，米飯的清香和話梅的酸甜從布里透出來。陳狗兒接過去，飯糰沉甸甸的，貼在手掌上熱乎乎的。
慧淨從殿裡出來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頭髮剪成齊耳的短髮，露出耳朵，整個人精神了很多。她的頭髮己經不再剃了，長出了齊耳的短髮，黑黑的，軟軟的。
她低著頭，站在師太身後，兩隻手攥著衣角。靜遠師太轉過身，彎下腰，把她額前的頭髮撥了撥，手指在她的頭上輕輕按了一下。慧淨抬起頭，看了陳狗兒一眼，又低下頭。
“去吧。”靜遠師太說。
慧淨跟著陳狗兒出了觀音堂。兩個人沿著巷子往村尾走。陳狗兒走在前頭，步子不快不慢。慧淨跟在後頭，兩隻手攥著布包的帶子，攥得緊緊的。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白，兩邊的牆頭上牽牛花己經開了，紫色的，一朵一朵的。慧淨走得很慢，陳狗兒就放慢步子等她。
走了十幾分鍾，到了村尾那座小院前面。院門沒關，虛掩著。陳狗兒推開門，門軸吱呀響了一聲。沙老頭正坐在石桌旁邊，面前攤著一張宣紙，手裡拿著毛筆，在紙上慢慢地畫。
他看見陳狗兒進來，放下筆，沒站起來。他看見了跟在陳狗兒身後的慧淨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，然後移到她手裡的布包上。慧淨站在院門口，不敢進來，兩隻手攥著布包的帶子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“進來。”沙老頭說。
慧淨低著頭，一步一步走進來。她走到石桌旁邊停下來，站在陳狗兒身邊，眼睛看著地面，不敢抬頭。陳狗兒從她手裡拿過布包，放在石桌上。沙老頭看了一眼布包，沒說話。
他站起來，走進屋裡，過一會兒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個白瓷茶杯。茶杯不大，杯身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紋，從杯口一首延伸到杯底。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，又從屋裡搬出一個畫架，支在院子中間。畫架是木頭的，舊了，油漆剝落，但架子穩當。畫架上夾著一塊畫板，畫板上貼著一張白紙。
“用鉛筆畫這個。”沙老頭指了指那個白瓷茶杯，“畫準了再畫竹子。”
慧淨看了看那個茶杯，又看了看畫架上的白紙。她走到畫架前面，從口袋裡掏出鉛筆和橡皮。鉛筆是2B的，己經用短了，握在手裡剛好。她抬起頭，看著那個茶杯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她以前畫過球體，畫過正方體，畫過圓柱體。茶杯比那些複雜，杯口是圓的，杯身是弧形的，杯底的輪廓線比杯口平一些，杯身的明暗從左邊亮到右邊，中間還有一道高光。她眯起眼睛，用鉛筆在紙上輕輕比劃了一下，然後開始畫。
沙老頭坐在石桌旁邊，沒說話，看著她畫。陳狗兒站在院門口，也沒說話。
慧淨先畫杯口的橢圓。她的線條很輕，鉛筆在紙上走了好幾遍，才定下了一個形狀。她用橡皮擦掉多餘的線，留下最準確的那一條。然後畫杯身的兩條弧線，從杯口兩側往下走，到底部收攏。
她畫得很慢，每一筆都認真，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畫到底部的時候，她停下來，退後一步看了看，又走近，把底部的線條改了一下。杯底應該比杯口平一些，她剛才畫得太圓了。她用橡皮擦掉，重畫，這回對了。
沙老頭站起來，走到她身後，低頭看她的畫。他沒說話，看了幾秒鐘，又坐回去了。
慧淨開始畫明暗。她抬起頭，仔細看茶杯上的光線。光從左邊來，杯身的左邊亮，右邊暗。杯口內側的陰影最深，像一個月牙。她用鉛筆側鋒塗杯身的暗部，一層一層地塗，從重到輕，塗到明暗交界線的地方停下來，用手指一抹，淡淡的灰色暈開了。
她又在高光的地方留了白，用橡皮尖擦出一條細細的亮線。杯身的反光她也畫出來了，在暗部的邊緣，淡淡的一層灰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畫了一個多小時，她放下鉛筆，退後兩步，看著畫板上的茶杯。沙老頭也站起來，走到畫板前面。他看了很久，伸手把畫板轉了半圈，讓畫倒過來看。慧淨不知道他在看什麼，但沒問。
沙老頭把畫板轉回來，又從桌上拿起一支2B鉛筆，在杯底的輪廓線上輕輕加了一筆。只加了一筆，杯底就穩了，像站在桌面上，不會滾動了。慧淨看著那一筆，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“杯子畫好了。”沙老頭把鉛筆放回桌上，“去畫竹子。”
慧淨走到石桌旁邊，拿起毛筆。這一次她的手不抖了。她蘸了墨，在宣紙上落筆，一筆畫下去，竹竿立住了。再一筆，竹節出來了。再一筆，竹葉從節上長出來。
陳狗兒教她畫過國畫的基礎，但他自己也畫不好，只能講一些書上的理論。主要還是慧淨自己再在練。這次她畫得比上次快了，但每一筆都不草率。竹葉的走向是從下往上衝的，像有人在後面推著它們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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