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紅深處》第36章 拜師(2)

作者:四明古風·3個月前

他只記得那個天窗。光從頭頂灌下來,落在那尊石膏像上。石膏像是米開朗基羅的《晝夜晨暮》裡的一個區域性,一個男人的背影,肌肉緊繃著,像要從石頭裡掙脫出來。

他畫了整整一個星期,每天站在畫架前面,腿站麻了也不坐下。老師每天來看,每次都只改一兩筆。改完之後不說你哪裡畫得不好,只說“你看”。

他想起了一個人。徐悲鴻。

那是1936年?1937年?他記不太清了。他只記得那年在南京,徐悲鴻看了他的畫,說“你該出去看看”。他問去哪裡。徐悲鴻說“去歐洲,去比利時,去巴黎”。

後來他真的去了。徐悲鴻幫他寫的推薦信,他揣在口袋裡,坐了一個多月的船,到了布魯塞爾。

他想起1939年。那個春天,布魯塞爾美術宮舉辦了一場聯展。他的畫掛在左邊,畢加索的畫掛在右邊。他站在畢加索的畫前面,看了很久,沒看明白。但他知道那是好東西,好東西不需要都看明白。

後來他回國了。後來他病了。後來他一個人住在這個島上,畫畫,看竹子,看海。沒有人知道他是誰,他也不說。說了也沒人信。一個住在海島上、穿著舊中山裝的老頭子,跟畢加索一起辦過展覽?誰信呢。

他看著慧淨。她低著頭,毛筆在宣紙上慢慢走,走得很穩。她的短髮從耳邊垂下來,擋住了半張臉。他看不見她的表情,但他看見她的肩膀是松的,不緊張,不僵硬。

他想起自己剛學畫的時候,也是這樣。一筆一筆地練,一張一張地畫,畫不好就重來,從不急躁。老師說他“有悟性”。他不知道什麼叫悟性,只知道畫的時候心裡很靜,靜到只能聽見鉛筆在紙上走的沙沙聲。

他想起自己教過的那些學生。在沙村的時候,有幾個年輕人來跟他學過畫。他教他們畫石膏像,教他們畫靜物,教他們畫竹子。但他們都走了,一個都沒留下。

不是因為他們畫得不好,是因為他腦子糊塗的時候會罵人,罵得很難聽。他們受不了,就不來了。他後來也不教了。不是不想教,是不敢教。他怕自己腦子糊塗的時候,把好苗子罵走了。

但這個不一樣。

這個是小尼姑。她是第一次來。她坐在他面前,畫茶杯,畫竹子,畫完了不說話,等著他開口。他看著她的畫,心裡知道這是個好苗子。不是教的,是自己長的。

他不知道她能堅持多久。但現在,他看著她畫竹葉的樣子,心裡動了一下。

不是感動。是那種很久很久沒有過的感覺——像一個匠人找到了一塊好料,不用多說什麼,手摸上去就知道了。

他想起比利時那個天窗畫室,想起巴斯天站在他身後看他的畫,看了很久,然後說了一句法語。他現在想起來了。

他說的是:“你可以的。”

沙老頭的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。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又拍了一下。

他心裡是高興的。但不說。

“暑假裡每天都來。”沙老頭說。

慧淨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,但語氣比第一次軟了一些。她把毛筆放回筆架上,低下頭,輕聲說了一句:“謝謝老師。”

沙老頭沒接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牆角那叢竹子前面,背對著他們,看著那些竹葉。風吹過來,他的中山裝下襬飄起來,又落下去。牆角的竹子還是那樣,青翠的,在風裡搖。他看了很久,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
陳狗兒從院門口走過來,把石桌上的飯糰和布包收好,拉著慧淨走出了院子。慧淨低著頭,兩隻手攥著布包的帶子,攥得緊緊的。走了很遠,她才抬起頭,看了陳狗兒一眼,又低下頭。

巷子裡的青石板路在陽光下泛著白光,牆頭上的牽牛花開得正好,紫色的,一朵一朵的。遠處傳來海浪聲,譁——譁——,一下一下的,不緊不慢。

回到觀音堂,靜遠師太正在院子裡曬衣裳。她看見陳狗兒和慧淨進來,放下手裡的竹竿,走過來。慧淨把布包還給她,布包裡飯糰己經吃了一個,還有一個。靜遠師太開啟布包,把剩下的那個飯糰拿出來,放在灶房的碗櫃裡。她轉過身,看著慧淨。

“畫了?”

慧淨點了點頭。

“老師說什麼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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