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浙大
慈谿中學的宿舍樓是棟灰撲撲的三層水泥房子，窗戶的油漆剝落了，露出底下的木框。馮志遠住在三樓最東邊那間，房間裡並排擺著西張雙層床，住八個人。他的床位是上鋪，下鋪空著，堆著他的書和衣服。
1992年7月6日，高考前夜。
宿舍裡其他人早就躺下了，有的在翻書，有的己經打起了呼嚕。馮志遠坐在上鋪，背靠著牆，手裡捧著那本翻爛了的《數理化自學叢書》——代數第二冊，書脊用透明膠帶粘過，膠帶發黃了，邊角捲曲著，書頁上密密麻麻全是鉛筆做的筆記。他翻了幾頁，一個字都看不進去，合上書，放在枕頭邊上。
枕頭邊還放著一個信封，信封裡裝著八百塊錢。這是陳狗兒平時給他的，他沒花。吃飯吃最便宜的，買菜只買素菜，一件新衣服都不買。
冬天冷得受不了的時候，他裹著棉被坐在被窩裡看書，也不肯去買一件厚毛衣。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，領子髒得發亮。他把那些錢一張一張疊好，壓在枕頭底下，有時候半夜翻身摸到了，手指頭碰著那些紙幣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。
他躺下來，盯著上鋪的床板。床板上有人用圓珠筆寫了字，歪歪扭扭的——“我恨這裡”。下面有人接了一句“我也是”。他看著那兩行字，看了很久，伸手摸了摸床板，粗糙的木頭表面有毛刺，扎得指尖發疼。
他想起三年前，從那個地方出來的時候。
那地方不叫監獄，叫“收容教養”。但誰都清楚那就是坐牢。鐵門、鐵窗、號服、點名、放風、勞動。他十六歲進去，十九歲出來。三二年，七百多個日夜。
出來那天是冬天，天很冷。他站在那扇大鐵門外面，身上穿著一件舊棉襖，兜裡揣著十五塊錢，是他勞動攢下來的。他在門口站了很久，不知道該往哪走。
寧波中學不要他了，開除的通知書在他進去的第二個月就寄到了家裡。他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，紙上的字是列印的，蓋著紅章，語氣公事公辦——“鑑於馮志遠同學的違法行為”，措辭冷冰冰的。
陳狗兒和林婉接他回到月湖。陳狗兒託人出錢，託了慈谿中學的老師，花錢把他弄進去復讀。
他沒有說謝謝。說不出口。他覺得如果說謝謝，那就真的承認了——承認自己是個廢物，承認自己需要靠仇人才能活下去。他不說謝謝，陳狗兒也沒指望他說。錢是每個月打到他卡上的，三百塊，準時準點，像發工資一樣。
他每個月去郵局取錢，櫃檯後面的營業員把一沓鈔票遞過來，他接過去，攥在手裡，走出郵局的門才放進兜裡。
三年。一千多個日夜。他恨陳狗兒，恨林婉，恨陳思，更恨自己。
恨陳狗兒——恨他佔了母親，恨他有錢，恨他施捨，恨他把自己弄到慈谿來。這種恨是燒著的，燙人的，能把自己也燒成灰的那種。要是殺人不償命，他肯定把那個人殺了。
恨林婉——恨她不等自己，恨她跟了別的男人，恨她生了陳思，恨她沒有骨氣。她跪下來求他去求陳狗兒的那一天，他看著她跪在地上，看著她哭了，他的心裡是空的。不是不疼，是疼過了，疼到後來不想再疼了。
恨陳思——那個替代他的位置的孩子。憑什麼。
更恨自己。恨自己無能，恨自己需要仇人的錢才能讀書，恨自己翻不了身，恨自己骨子裡流著那個女人的血。恨自己恨了半天還是得忍著，花著恥辱錢，忍著，忍到高考，忍到大學，忍到畢業，忍到能自己賺錢的那一天。
枕頭是溼的。不是淚，是口水。他沒哭。他不允許自己哭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起得很早。宿舍樓裡靜悄悄的，走廊上的燈還亮著，白熾燈嗡嗡響，燈管有點發黑，光線下暗上亮。他拎著筆袋走出宿舍樓，太陽剛升起來，操場上空蕩蕩的，草葉上掛著露珠。他推著那輛破腳踏車出了校門，騎車去考場。
考場設在慈谿中學本部的教學樓裡，從宿舍騎車過去要二十分鐘。他騎得不快不慢，路上沒什麼人，兩邊的梧桐樹葉子綠得發黑，知了在樹上叫。他把腳踏車停在車棚裡，鎖好，走進教學樓。考場上貼著一張張白紙黑字的座位號，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，把筆袋放在桌上，等著髮捲。
第一場考語文。他拿起卷子，先看作文題。題目是“______的時光”。他盯著那道橫線，腦子裡閃過很多東西——鐵門、號服、操場上的鐵網、母親跪在地上的背影、陳狗兒遞過來的那張銀行卡。
他都沒有寫。他寫的是“奮鬥的時光”，寫的是讀書改變命運，寫的是知識就是力量。寫的都是套話，他不在乎，他要的是分數。
不是因為他愛讀書，是恨逼他讀書。書裡有分數，分數里有大學，大學裡有出路。他唯一的出路就是離開這個地方，離開寧波，離開那些他恨的人和恨他的人。他拼命讀書，不是因為他想讀，是因為他不讀就考不上大學，考不上大學就翻不了身，翻不了身就永遠被困在這裡。
考了三天。語文、數學、英語、物理、化學。每一場他都認認真真地做，做完檢查兩遍，鈴響交卷。他不跟別人對答案，別人問他考得怎麼樣，他說“還行”。考完最後一門，他騎車回宿舍，收拾東西。
他把那本《數理化自學叢書》塞進帆布包裡，把枕頭底下那八百塊錢揣進褲兜裡，把掛在床頭的舊棉襖疊好，放進蛇皮袋裡。他在宿舍裡站了一會兒，看著那張空蕩蕩的床板，看著床板上那兩行字——“我恨這裡”、“我也是”。他轉過身，拎著蛇皮袋走了。
他沒有回家。也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去了哪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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