辦完手續，他把戶口本還給外婆。外婆接過去，塞回那個塑膠袋裡，放進櫃子。她沒有問他什麼時候走，沒有問他錢夠不夠，沒有問他吃不吃飯。
他也沒有說再見。他不需要說再見。這個地方，這個人，跟他沒什麼關係了。他從小是被外婆養大的，但外婆現在有新的孩子要養，不需要他了。他坐牢出來以後，外婆把他完全扔給了林婉。林婉找陳狗兒，陳狗兒花錢託人，把他弄到慈谿去復讀。
他想過的——如果沒有那個小孫子，外婆會不會還要他？但想這個沒有用。小孫子就在那裡，天天在外婆家裡跑，外婆叫他“寶寶”，給他買零食，接送他上幼兒園。這些東西，馮志遠小時候也經歷過，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久到他快記不清了。
他把戶口本還給外婆的時候，外婆正彎腰給小孫子繫鞋帶。小男孩五六歲，胖乎乎的，穿著一雙白色運動鞋，鞋帶散了一地。外婆蹲在地上，手指笨拙地打著結。馮志遠站在門口說了一聲“我走了”，外婆沒回頭，嘴裡應了一句“嗯，走吧”。
他走了。他沒有去月湖，沒有去見林婉，沒有去見陳狗兒。他從巷口走出去，走到馬路上，攔了一輛中巴車，回慈谿。
八月底，他辭了飯館的工，結了工資，加上之前攢的八百塊，湊了一千二百多塊錢。他把錢塞進帆布包的內層，和錄取通知書放在一起。他沒有跟老闆告別，沒有跟任何人告別，拎著蛇皮袋走出了那條窄巷子。
慈谿汽車站不大，候車廳裡擠滿了人，空氣渾濁，混著汽油味和汗味。他買了去杭州的票，排在隊伍裡，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——不是看慈谿，是看自己待了三年的地方。車站外面是馬路，馬路對面是一排低矮的店面，有賣早點的、賣報紙的、修腳踏車的。沒什麼好看的。他轉身上了車，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。
大巴開出車站，拐上公路。窗外是農田和村莊，水稻田綠油油的，村莊的房子灰撲撲的，偶爾有一棵大樹從車窗外掠過。他沒有看窗外。他看著前方，看著公路延伸到地平線的地方。
太陽很烈，照在車窗上，把塑膠座椅曬得發燙。車內有人在打瞌睡，有人在聊天，有個小孩在前排哭鬧。馮志遠閉了一會兒眼睛，又睜開。窗外的風景變了——房子多了，高了，路上的車也多了。他看到路牌上寫著“杭州”兩個字，心裡動了一下。
不是激動，不是期待。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——像是終於離開了，又像是從來都沒有離開過。他的恨還在，恥辱還在。他帶著它們上了車，它們會跟著他去杭州，去浙大，去以後所有的日子。他以為離開寧波就自由了，但現在他知道了——自由不是換一個地方就能得到的。
大巴進了杭州汽車東站。他下了車，揹著帆布包，拎著蛇皮袋，站在車站廣場上。廣場上人來人往，到處都是人，有人舉著牌子接站，有人推著行李車，有人在打電話。他抬頭看了看天——杭州的天和慈谿的天是一樣的，灰藍色的，有幾朵白雲。沒有什麼不同。
他找到了浙大的迎新點，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迎上來，接過他的蛇皮袋，說“同學你是哪個系的？”他說土木工程。男生說“跟我來”，帶著他上了一輛大巴。
大巴開往浙大玉泉校區。他坐在最後一排，靠窗，看著窗外。杭州比慈谿大，樓比慈谿高，路比慈谿寬。但他不在乎。城市再大，他也不屬於這裡；學校再好，他也只是一個靠恥辱錢才讀得起書的人。
大巴停在校門口。他下車，看著校門上的字——“浙江大學”。這西個字他寫過無數次，在草稿紙上，在課本的空白處，在睡不著覺的夜裡。現在這西個字就在眼前，不是寫的，是刻在石頭上的。
他沒有拍照，沒有西處看。他跟著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去報到，領了宿舍鑰匙，找到了宿舍樓。宿舍在西樓，朝北，窗戶外面是一棟舊樓，牆上爬滿了爬山虎，葉子綠得發黑。
他把蛇皮袋放在床上，把帆布包裡的東西拿出來，一件一件擺好。棉襖疊好放在枕頭下面，一千二百塊錢壓在床墊底下，錄取通知書夾在書裡。
他站在窗前，看著窗外的爬山虎。風從窗戶灌進來，吹得爬山虎的葉子嘩嘩響。他想起慈谿的夏天，想起那個窄巷子裡的雜物間，想起飯館後廚的水龍頭，想起那個枕頭底下的信封。一切都結束了。新的開始了。
但他知道，新的開始並不會讓舊的結束。恨還在，恥辱還在，那張銀行卡還在。他閉上了眼睛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他臉上。他的睫毛很長，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他的嘴角微微抿著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七月底，石浦。
慈谿中學的老師給陳狗兒打了一個電話。
“陳老闆，馮志遠考上了。浙江大學，土木工程系。成績早就出來了，六百三十多分，全縣前幾名。通知書今天到的，他本人來拿的。”
陳狗兒說了一聲“好”，掛了電話。
林婉在灶房裡擇菜。陳狗兒走進去，站在她身後。
“志遠考上了。浙大。”
林婉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通知書他本人來拿的，”陳狗兒說，“老師跟他見了一面。他現在不住在學校，住在外面打工，老師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裡。他沒說。”
林婉把手裡那根菜放在筐裡，放得很慢。她站起來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走到灶臺邊上，擰開水龍頭洗手。她洗了很久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。水嘩嘩地流，從指縫間淌下去。
她沒有問“能不能找到他”。她知道找不到。他不想讓人找到的時候，誰也找不到。
。過轉，手乾上圍在，頭龍水上關
”。倔就小從他“，說”。的去下得過他“
。說沒都麼什，久很了看，子果些那著看頭仰。子果小的青個幾著掛上頭枝，黑發得綠子葉的樹榴石老。兒會一了站裡井天在，房灶出走完說
。浦石，初月九
。話電個一來打又師老的學中谿慈
”。道知才了問館飯個那的工打他到找來後是也我，說人何任跟沒前之走他。了到報州杭去是該應。的走大坐站車汽谿慈從，工了辭就底月八。了走遠志馮，闆老陳“
。話電了掛，”謝謝“聲一了說兒狗陳
。去上掛才下幾好抖要都件一每，慢很得晾。上竿竹在搭、平抻、開抖裳件一件一把著看，口門屋堂在站兒狗陳。晾裡井天到走，來出裳的好洗盆一著端房灶從婉林
”。了州杭去“，說兒狗陳”，了走他說師老“
。下底膊胳在夾，盆空起拿後然，平抻褶皺把，上竿竹在搭裳件那的裡手把。下一了停手的婉林
”。了道知“
。久很了響，的嘩嘩，音聲的頭龍水來傳裡房灶。房灶了進盆著端
）完 大浙 章七十三第 卷五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