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第三十九章 上島(上)
暑假到了。
石浦德澤堂的天井裡，老石榴樹的果子又大了一圈，青皮泛著白霜。表姨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，旁邊鋪了一張草蓆，陳怡坐在席子上，手裡抓著一個布搖鈴，搖來搖去，鈴鐺嘩啦啦響。她八個月了，會坐了，坐得還不太穩，有時候往旁邊歪一下，自己用手撐住。她喜歡把東西往嘴裡塞，搖鈴、布書、自己的腳趾頭，抓到什麼啃什麼，啃得口水首流。表姨隔一會兒拿手帕給她擦一下下巴，擦完她又流。
陳思蹲在席子旁邊，手裡拿著布娃娃，把布娃娃的衣裳脫了又穿，穿了又脫。她三歲多了，能說整句話了，一個人玩也不鬧，偶爾抬頭喊一聲“外婆”，表姨應一聲，她又低頭繼續玩。
兩個孩子都不難帶。表姨一個人看得住。她坐在竹椅上，一邊看著陳怡別把搖鈴吞下去，一邊手裡擇著豆角。豆角掐頭去尾，掰成一段一段的，扔在盆裡，動作不快不慢，幹了一輩子家務的手，不用看也能幹。
灶房裡，周敏在打電話。電話是胡老闆打來的，說省裡來了個大單子，鹹泥螺要兩百箱，蟹糊要一百五十箱，問廠裡庫存夠不夠。周敏一手夾著電話，一手翻賬本，嘴裡報著數字，筆在本子上劃拉。掛了電話，她又撥了個號碼，打給鹹祥加工廠的車間主任，催他趕工。
沈靜茹從樓上下來，手裡拿著一沓票據，邊走邊翻。她在月湖管賬，搬到石浦還是管賬。加工廠的賬、灘塗的分紅賬、西鳳姐妹公司的賬，全在她手上。方慧在寧波的時候把品牌做起來了，現在品牌是西姐妹的，加工廠是胡老闆的，兩邊分開算，但賬目都從她手上過。她在八仙桌上攤開票據，一張一張核對，眉頭微皺。
林婉在正房裡疊衣裳。她管品控，鹹祥加工廠的產品要經她手驗過才能出庫。每隔兩天要去一趟鹹祥，看看泥螺醃得怎麼樣了，蟹糊的配料比例對不對。她的腰不好，站久了疼，但她不吭聲。衣裳疊完，她又把陳思的玩具收進筐裡，把陳怡的尿布疊好碼在床頭。
方慧在東廂房裡寫東西。她管後廚和後勤，但後廚有表姨，後勤有周敏，她更多是管公司那頭的事。西鳳姐妹公司的品牌授權、產品定價、經銷商對接，都是她在做。她坐在窗前，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，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。
西個女人，各有各的忙。
陳狗兒從樓上下來，站在堂屋裡看了一圈。沈靜茹在算賬，周敏在打電話，林婉在疊衣裳，方慧在寫東西。表姨在廊下擇豆角，陳怡在她旁邊搖鈴鐺，陳思蹲在地上給布娃娃穿衣裳。一家子人，各忙各的，井井有條。
他把念和想從樓上喊下來。
“收拾東西，跟我上島。”
陳念從樓上跑下來，陳想跟在後面。兩個孩子六歲多了，剛過完六週歲生日，下半年要上小學。陳念跑得快，先到陳狗兒跟前，仰頭看他。陳想慢兩步，站在陳念旁邊，兩隻手攥著衣角。
“去島上？”陳念問。
“去島上。”
陳想眼睛亮了一下。她記得島上。記得觀音堂，記得那個扎著短髮、會畫畫的慧淨姐姐。記得慧淨姐姐蹲下來看她，端綠豆湯給她喝。過年的時候他們在島上住了好幾天，天天去觀音堂。她攥著布老虎的手緊了緊。
沈靜茹從八仙桌上抬起頭，看了一眼陳念。
“到了島上聽爸爸話，別亂跑。”
陳念點了點頭。
周敏打完電話，從灶房裡出來，站在門口看著陳想。
“跟著哥哥，別自己亂走。”
陳想點了點頭，把布老虎抱在胸口。
表姨從廊下抬起頭，手裡還拿著一根豆角。她看了看陳念和陳想，說了一句：“到了給外婆打電話。”
陳念說好。陳想沒說話。
陳狗兒拎著一個帆布包，裡面裝著兩個孩子的換洗衣裳和幾本圖畫書。陳念揹著自己的小書包，裡面塞了一輛玩具汽車。陳想什麼也沒帶，手裡攥著布老虎。
一家人送到巷口。沈靜茹站在德澤堂門口，周敏站在她旁邊，林婉站在臺階上，方慧抱著陳怡站在最後面。表姨牽著陳思的手，陳思仰頭看陳念和陳想上車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
小巴突突地響，沿著海岸公路往碼頭開。陳念趴在車窗上往外看，陳想坐在陳狗兒旁邊，把布老虎放在膝蓋上，用手摸著它的耳朵。她沒看窗外，低著頭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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